春禾学着他的样子,抓了一把稻谷撒上去,双脚踩动踏板。
那机器便随之运转起来,两个滚轴相互咬合转动,将稻谷卷了进去,整个过程竟不怎么费力。
春禾一边踩着,一边新奇地说:“这感觉,倒跟阿菊婶家的织布机有几分像。”
织布机?谢远听了这比喻先是一愣,随即也乐了。
还真别说,这脚踏带动机括的模式,可不就和织布机异曲同工么?
只是这机器的内部构造可要复杂多了。
一大碗稻谷很快就碾完,谢远弯腰取出底下的木桶,春禾也立刻凑过小脑袋。
两人头挨着头,看着桶里碾好的成果。
“夫君,真的把壳都碾掉了!”
春禾惊喜地叫起来,“你看这几粒,连糠都磨掉了,比砻谷机还好用,直接就出了精米!”
“效果不错,不过还有些没碾干净,倒回去再来两遍试试。”
春禾用力点头,又将那些米重新碾了一回。
这一遍下来,桶里的稻谷基本都脱了壳,大半还去了糠皮。
小两口正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头碰着头研究桶里的米,说些悄悄话。
院门口传来了谢镇山和族长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进院子,就瞧见谢远毫无读书人架子,和自己的小媳妇蹲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谢镇山不禁重重地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谢远闻声起身,脸上并无半分窘迫,坦然自若地招呼道:“大伯,族长,你们可来了。”
谢镇山的目光早已被那台新奇的机器吸引,他指着机器问:“这就是你弄的碾米机?”
谢远笑着点头,将手里的木桶递了过去。
“正是。这是方才春禾试着碾的,你们瞧瞧效果如何。”
谢镇山接过木桶,伸手进去抄起一把米细看。
只见大部分谷子都已脱壳,虽有少数细小的谷粒还包着壳,但已是成果斐然。
更难得的是,许多米粒表层的糠麸都被磨掉了,露出了白净的米肉。
来时路上,谢镇山已将事情原委向族长说得七七八八。
此刻,族长按捺不住好奇,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起那台新奇的机器。
“小远,这东西可是你的手笔?”
谢远谦逊地点头:“大体是我的想法,一些细节之处,多亏了城里张木匠帮忙斧正。”
族长示意他们再演示一次。
谢远便让春禾进屋,端了一大陶碗稻谷出来。
在众人瞩目下,春禾依言坐回机前,动作娴熟地将陶碗里的稻米均匀撒向转动的滚辊。
稻谷顺着滚辊滑落,那些晒得干透的谷壳,在滚落的瞬间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看着这番景象,族长脸上绽开笑容:“成了,真成了!”
谢镇山亦是满脸赞叹:“何止是成了,还省时省力。”
“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费劲巴拉地拿着石杵去舂米。”
“人只消安稳坐着,往里头添米就成了。”
族长躬下身,从机器下方捧起一把碾过的稻谷。
“不错,谷壳都开了,再过上一两遍,想必就干净了。”
他难掩兴奋,将手里的木桶交给谢镇山。
“小远,这台机器你可有何打算?”
谢远笑道:“我正想与族长商议此事,不如就仿效村里的公用砻谷机和石臼,寻个地方安放,方便大家取用?”
族长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沉吟着问道:“造这么一台机器,花费几何?”
谢远坦言:“材料加工钱,总共花了三两银子。”
族长正要开口说这笔钱由族里来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鼎沸。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官服的男子领着几名官差,在村民的指引下,径直向谢远家走来。
快到跟前时,有村民指着这边道:“官爷,那个少年郎就是我们村的谢远。”
为首的官员闻言颔首,迈步上前,目光落在谢远身上。
族长与谢镇山相视一眼,皆是满腹疑云,心头不免一紧。
这些官差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听闻白莲教与地方势力素有勾结,莫不是那些妖人的余孽通过官府,来寻谢远的麻烦?
就在两人惴惴不安时,那为首的官差打量完谢远,脸上竟露出笑意:“小郎君便是千户大人提及的谢远,赵义士吧?”
话音一落,听见“千户大人”四字,族长等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既然和锦衣卫的大人有关,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谢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学生正是谢远。”
“不知大人前来有何公干?”
那人亦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姓钱,乃县衙典记。”
“听闻谢公子有万夫不当之勇,独力协助锦衣卫大人剿灭白莲教妖人,功劳甚伟。”
“原以为是位壮士,未曾想竟是位读书人。”
“今日一见,谢公子果然气宇不凡,实乃国之栋梁。”
“钱某今日前来,正是奉了县尊之命,特来青山沟,为谢公子送来嘉奖。”
钱典记这一番褒奖,让四周围观的青山沟村民个个与有荣焉,脸上都笑开了花。
谢远依旧是那副谦和模样,将当日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大人谬赞了,学生不过是乡野农人,有些蛮力罢了。”
钱典记含笑点头,顺势问道:“不知谢公子师从何处?”
谢远恭敬作答:“学生师从县学赵夫子,正准备来年应考童生试。”
钱典记见谢远应对得体,谈吐有度,言语间让人如沐春风,与他原先设想的乡野莽夫大相径庭,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赏识。
想不到这山沟里,竟有如此俊朗有礼的少年郎。
钱典记赞许道:“甚好,甚好。”
他侧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托盘,递上前去:“此乃县里的一点心意,还望谢公子笑纳。”
谢远接过托盘,正欲开口请钱典记等人入屋喝口茶水。
钱典记却摆手婉拒:“县里近来因流民之事焦头烂额,公务缠身,实在不便叨扰,这便告辞了。”
此事虽有锦衣卫向县尊提及,但朝廷的正式封赏流程繁琐,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县尊思量再三,决定先以县衙的名义送来一份嘉奖,以示安抚和肯定。
如此一来,既表彰了谢远的功绩,日后朝廷若有封赏,再行补上也不迟。
至于那尚未落定的朝廷封赏,县衙的人自然不会提前声张。
况且秋收刚过,各地赋税征缴在即,城外流民又日益增多,县衙上下早已是忙得人仰马翻,钱典记也确实无暇在此多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