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施经听完,不由得啧啧称奇:“竟又得了一笔犒赏?”
他实在没想到,那个从前病恹恹的书生,竟有这等造化。
安氏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可不是嘛!好几位官爷亲自上门,一进门就对谢远拱手作揖,那阵仗,可把我这老婆子吓得不轻。”
“领头的那位官爷亲口说,是典记大人感念谢远之功,特意去县尊大人面前为他请的赏呢!”
安氏这番不遗余力的夸赞,让王施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王潇潇。
王潇潇脸色微白,只说身子有些不适,便起身回了房。
王定元则带着几分怨气开口:“爹,您怎么能让小娘主动上门?”
“按理说,也该是他们小两口先来拜见我们才对。”
王施经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潇潇那事,我们和他们家闹得那般僵。”
“春禾好歹也是我的女儿,是你的妹妹,我们不主动示好,难道真要跟她断了关系不成?”
王定元在心里嗤笑一声。
从前只把春禾当丫鬟使唤,现在倒演起父慈女孝来了。
可一想到那个谢远曾那般不给自己脸面,如今父亲却要反过来巴结讨好。
王定元便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恶心又憋闷。
王施经再度开口:“你与那谢远师出同门,他被官府嘉奖这等大事,你竟毫不知情?”
王定元脖子一硬,辩解道:“我与他并非受教于同一位先生,平日里见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再说了,他得官府的赏,于我有什么相干?”
安氏瞥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
王施经却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一掌拍在桌上。
“愚不可及!”
“他如今是你妹婿!”
“往后在书院见着了,莫要再摆你这副臭脾气。”
“人家学问做得好,又得了贵人青眼,来年的童生试,怕是十拿九稳。”
“你明日回了书院,自己寻个由头,主动与他走动走动,把关系处好了。”
王定元心里憋着一股火。
来年的童生试,他未必就考不过!
届时,他与那谢远还不是一样的身份?
可父亲是一家之主,他纵有万般不忿,也不敢当面顶撞。
王施经见他沉默,重重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出去,嘴里还对跟出来的安氏念叨:“都是平日里我们惯的,瞧瞧,如今都敢跟我甩脸子了。”
安氏连忙陪着笑脸劝慰:“夫君莫气,早前两家确有不快,向明他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
“他到底是读书明理之人,想来很快就能通透了。”
王施经“哼”了一声:“但愿如此!”
他沉吟片刻,又道:“对了,家里的田地太多,总让你一人操持也过于辛劳。”
“今年初秋的作物,我打算在村里雇几个长工,这事便交给你去办。”
安氏含笑应下。
女儿嫁了个有出息的夫婿,连带着她这个做岳母的,在家中的分量似乎也重了几分。
她心里盘算着,得空要去庙里上一炷香,为女儿女婿求个早生贵子才好。
王家大宅内,人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另一头的谢远和小姑娘,却相拥而眠,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收拾好行囊,谢远便辞别了妻子,与谢途一道动身前往书院。
谢途一路上都处在兴奋之中,嘴巴像上了弦似的说个没完,翻来覆去都是官府犒赏那件事。
谢远嘱咐他,回到书院后暂且不要声张。
谢途大为不解:“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为何不能说?”
谢远耐心解释:“这笔犒赏,只是典记大人代表县衙买下我那份草图的银钱。”
“至于那器物究竟效用如何,还得等他们依图造出,并上奏朝廷,方有定论。”
“在县尊大人未曾亲自张榜公告之前,我们不宜四处张扬。”
谢途听了这番道理,虽觉有理,却也只能悻悻点头。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本想回课室里好好炫耀一番,这下全得闷在肚里,实在难受。
牛车行至城门口,谢远发现先前聚集在此的流民竟已不见踪影。
谢途也探出头,奇道:“咦?那些流民都去哪儿了?”
“莫非是县尊大人给他们寻了安顿之所?”
谢远望着那片还残留着许多生活杂物的空地,心中同样升起一丝疑云。
直到他们回到课室,从那些城中同窗的口中,才知晓了事情的真相。
“淮北洪涝之地,爆发了瘟疫!”
“不止是瘟疫,朝廷派下的御医还在流民中发现了天花!”
“县尊大人得了消息,吓得连夜调动了所有官兵,将那群流民全都迁到了几里地外的一处荒地隔离了起来!”
瘟疫,天花……
这几个字眼一出,满屋子的学子无不骇然变色。
谢远听罢,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想起那日自己也曾去过流民聚集之地,虽未与人直接碰触,但此等疫病,可通过飞沫、呼吸侵入,防不胜防。
更别提那些参与了驱赶的官兵,一旦在城中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让所有接触过的人立刻接种牛痘。
可这牛痘,自己要去何处寻来?
谢远正为此事焦灼,眼角余光瞥见李如辛面带愁容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对方瞧见他,也只是勉强挤出个笑意打了声招呼,便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座位。
谢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或许可以从这个同窗身上找到突破口。
课室中的同窗陆续离去,喧闹声渐息。
李如辛正要收拾书箱,却被谢远叫住,让他稍等片刻。
谢远自己则匆匆去了赵夫子的书房一趟,还了旧书,又领了新的抄书课业。
返回途中,他与王定元在廊下擦肩而过,两人皆是神色淡漠,视对方如无物。
一见谢远回来,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的李如辛便迎了上去:“谢兄,你寻我何事?”
“若无要紧事,我得先告辞了,家父近来为县衙公务所累,我想早些回去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