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李县令双眼倏然眯起,透出几分寒意。
他对这学子本有几分好感,此刻却因其一再顶撞而心生不悦。
他堂堂一县之主,岂能容一个白身学子在自己面前放肆?
“晚生虽无寸功,却也知晓天下兴亡,你我皆有其责。”
谢远迎着县令审视的目光,朗声道,“社稷有难,纵是萤火之光,也愿为我大明江山尽一份心力。”
众人听闻此言,皆在口中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
一旁的御医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重新审视起这个年轻人。
李县令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道:“有点意思。那么,你此来所为何事?”
谢远立刻接道:“回禀大人,学生有办法遏制此次天花蔓延。”
遏制天花?
李县令瞥了眼旁边的李如辛,后者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躲到谢远身后。
“你的法子,莫不是跟牛有关?”
“大人明鉴……”
李县令不等他说完,便不耐地挥手打断:“荒谬绝伦!此等无稽之谈,休要再提!”
“即刻起,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出入!来人,送他们出去!”
几名衙役上前,正要将人带离。
谢远急忙扬声道:“大人!此法千真万确!若大人不信,学生愿以身试法,做那第一个验证之人!”
李县令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想呵斥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疲惫地摆手:“走吧,回去安心读书去。”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御医忽然开口:“你说你有法子阻止天花?”
衙役们闻声停步,看看李县令,又望向御医。
李县令连忙陪着笑脸上前:“邓御医,不过是几个后生晚辈,不知从哪本杂书上看了些偏方,做不得数的。”
他这话也是存了维护之意,生怕谢远等人言语不当,冲撞了这位圣上面前的红人邓安谦。
若是耽误了正事,他这个县令也难辞其咎。
邓安谦却不以为意,淡然道:“李县令莫急,老夫倒想听听,看他有何高见。”
言罢,他缓步走到谢远跟前,再次端详着这个少年。
“你且说来听听,这天花要如何阻止?”
谢远朝邓安谦行了一礼,神色从容地答道:“此法说来简单,寻一头染了天花的牛,取其脓疱中的浆液,在未染病之人的臂上划开一道浅口,将浆液植入即可。”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众人只觉得这书生怕是失心疯了。
天花乃是催命符,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他竟要主动将病源引入人体,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邓安谦也是听得一知半解,蹙眉问道:“此是何道理?”
谢远沉吟片刻,道:“其中原理颇为深奥,学生怕一时也说不分明。”
邓安谦闻言抚须一笑:“有意思。老夫家中世代行医,行医五代,还未曾听过这世上有我邓家不懂的医理。你但说无妨,老夫自有判断!”
谢远思忖着,换了种易于理解的说法。
他问道:“请问诸位,可曾见过有牛因患天花而死的?”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说起来……似乎确实少有听闻牛会病死。”
谢远颔首:“正是。此乃因牛的体魄远比人强健,其体内有一种我们称之为‘抗体’的东西。”
“天花病源虽强,但牛身强健,足以抵御病毒,并在体内形成一种‘免疫力’,此后便不再惧怕此病。”
“故而天花对人是绝症,对牛却不过是一场小恙。”
抗体?
免疫力?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别说旁人,就连见多识广的邓安谦,脸上也写满了茫然。
谢远望着众人茫然不解的神情,也晓得这背后的医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他只好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诸位可以这么想,牛身上的疮疱,是它体内正气与天花疫毒相抗的产物。”
“疫毒经牛体内的正气克制,其毒性大减,最终形成的脓汁里,便含着一种能克制疫毒的奇物。”
“此物与能致人死地的天花疫毒截然不同,它更像是……降服了疫毒的‘兵符’。”
“只要取此‘兵符’,经由伤口引入人体,人的身体便能识得此‘兵符’,从而学会如何抵御真正的天花,往后便再也不会染上了。”
谢远话音落下,邓安谦依旧是满脸的困惑,喃喃道:“这……是何道理?”
他只觉得老脸一阵燥热,想起自己方才还夸口家中五代行医,天下医理无所不晓。
可眼前这年轻人的一番话,每个字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却玄奥得如同天书,让他无从索解。
偏偏谢远说得条理分明,神情笃定,又让人莫名觉得此法深奥,并非信口胡言。
一旁的李县令也在反复琢磨着谢远的话,听到邓御医都如此反应,他更是云里雾里。
谢远见状,只能干笑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他无奈地将一切化繁为简:“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在人手臂上浅浅划开一道口子,再将牛身上的脓疱刺破,取脓汁涂抹于伤口之上,此法,便称‘种痘’。”
李县令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邓安谦。
邓安谦沉吟了许久,才谨慎地开口:“既然如此,不若寻一人来,一试便知?”
“可以。”谢远毫不犹豫地点头,“不过,在找人之前,请容我为自己先种。”
李如辛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劝道:“我爹都说了先找流民试试,你何必亲身犯险,还是等有了结果再说吧。”
谢远却笑了笑,朗声道:“我知道此法匪夷所思,诸位心中存疑也是常理。为证此法确实有效,我愿以身作保,第一个来试。”
他环视众人,声音愈发坚定:“不仅如此,明日我还会将内子接来,与我一同种痘。”
“如此,想必几位大人便能相信,我绝非纸上谈兵。”
“至于成效如何,快则四五日,慢则六七日,届时一看便知。”
邓安谦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眉宇间的自信和话语里的铿锵之意,心中的疑虑竟消散大半,信服之感油然而生。
他郑重颔首:“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等便信你一次。”
“只是种痘之后,为策万全,需将你隔离开来,待确认此法无误,方能让你自由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