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牵着她,转向邓安谦介绍:“邓御医,这位是内子春禾。”
春禾便跟着谢远,一同敛衽行礼。
“我即刻便要为内子接种牛痘。”谢远说道。
邓安谦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神色间多了几分长者的慈爱:“你既已决定,那便去做吧。来人,去为他们夫妻二人寻一处妥当的住处。”
“多谢邓御医。”谢远感激道。
邓安谦一面吩咐下属去安排,一面回头望去,正看见谢远正低声细语地向他的小妻子解释着何为“接种牛痘”。
看着这一幕,邓御医不禁捻须微笑。
当今圣上与皇后娘娘情深意笃,为臣子者自是上行下效。
如今在这偏远县城,能见到如此恩爱和睦的小夫妻,他心中亦是平添了几分好感。
谢远一番话说完,春禾却听得云里雾里,她心疼地瞧着他肩上的伤口。
“夫君,还疼吗?”
谢远低笑一声,问她:“听明白了?”
春禾清澈的眼眸里盛着一汪困惑,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明白。但只要是夫君要做的事,我都听夫君的。”
说完,她又凑近了些,捧着他的伤口,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呵着气。
“我给夫君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谢远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真想把这个小傻瓜按在怀里揉个够。
怎么会有这么招人疼的姑娘。
“你的手臂上,也得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一模一样”这几个字,让春禾蝶翼般的睫羽抖了抖。
“真的一样吗?”她怯怯地问。
谢远忍着笑意:“嗯,我尽力。”
“那……那我胳膊上留了疤,夫君会不会嫌弃我?”
“傻瓜,当然不会,只会比从前更疼你。”
春禾听了,便安心地闭上眼,说:“那夫君来吧。”
可那不停颤抖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害怕。
谢远将她揽入怀中,挥退了旁人,才在她耳边低语:“我要开始了。”
春禾“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吟,也不知是应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不怕的。”
谢远将她的小脸按在自己胸膛,不让她看这景象。
他卷起她的衣袖,那一段手臂莹白如新藕。
“夫君,好了吗?”她闷闷地问。
谢远柔声说:“就快了。”
他稳住心神,取过一柄消过毒的崭新匕首,在女孩光洁的肌肤上飞快地一划。
春禾的身子仅仅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切便都结束了。
“好了。”
春禾迷迷糊糊地抬起脸,正对上他温柔似水的目光。
她顿时弯起嘴角,露出两排细细的白牙,声音又乖又软:“夫君,真的不疼!”
邓安谦特地命人寻了处僻静的屋子,将这对小夫妻安置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屋子虽说简陋,但两人相依相偎,倒也不觉得委屈。
春禾只晓得要跟夫君在此处待上四五日,至于为何如此,她依旧是一知半解。
她手脚麻利地在**铺着被褥,谢远在旁问她:“可还缺什么?我让外头的差役去置办。”
春禾头也不抬地忙活着:“我都听夫君的。”
等她铺好了床,谢远又执起她的手,撩开袖子细看。
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小姑娘也跟着低下头,瞅着自己手臂上的那道痕迹。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我真的不怎么怕……疼。”
她真正怕的,并非是皮肉之苦,而是那种茫然未知的感觉。
可一想到自己是靠在夫君怀里,动手的人也是夫君,那点恐惧便烟消云散了。
谢远闻言,宠溺地笑了:“那就好。”
“我已经托人带话给大伯他们,家里有他们照应着,你不必挂心。”
春禾点了点头,说:“幸好家里还没来得及养鸡鸭,不然就更麻烦大家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夫君,等咱们回去了,我想买几只鸡仔来养。”
“现在养着,到过年正好能杀了给夫君炖汤喝。”
谢远揉了揉她的头发,满眼温柔:“好,咱们家里的事,自然是你说了算。”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便有人送来了饭食。
因有邓安谦和李县令的吩咐,饭菜倒也丰盛。
用完饭,自有人进来收拾碗筷,无需他们操劳。
夜幕降临,谢远预言中的状况如期而至。
接受种痘的人里,有不少陆续出现了发热的症状。
春禾也未能幸免,此刻正躺在**,浑身烧得厉害。
在一众病患之中,唯有谢远一如往常,精神奕奕,不见丝毫异样。
他用自己的额头去探小姑娘的体温,那灼人的热度仿佛一个小火炉,连她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
春禾难受得在**辗转呻吟,谢远不许她乱动,只能守在一旁。
他自己却连一丝热意都无,思来想去,也想不透其中缘由,最后只能归结于穿越带来的体质变化。
谢远向官兵要来一盆清水,用布巾浸湿了,轻轻敷在春禾滚烫的额上。
“夫君,我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春禾虚弱地安慰他。
她身子看着单薄,但常年劳作,底子一向很好。
可这场高烧来势汹汹,让她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平日里红润的嘴唇也起了干皮。
谢远心疼地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温声安抚:“别怕,这是种痘后的正常反应,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春禾轻轻“嗯”了一声,强撑着说:“其实还好,我睡一觉就行。”
入夜后,谢远特地要了些米粥,一口一口喂给春禾。
喝完粥,她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替她换了块湿布巾,谢远才出门向人打探情况。
“正如公子所料,那五个人全都发热了。”一名官差回报说,“只是各人轻重程度不一。”
谢远颔首,又拜托那官差替自己向夫子告个假。
官差答应下来,却看着谢远,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眼下的症状,分明就是感染天花的初期征兆,可这位公子却坚称此法能防治天花。
怀有同样疑虑的,还有邓安谦与李县令等人。
这个法子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一旦失败,谢远恐怕也要被永远困在这里。
毕竟染上天花,就算侥幸存活,身上也会留下永久的麻点,科举之路便彻底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