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一个农家子弟,初入州府的繁华世界,万一心志不坚,被迷了眼,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谢远给出的理由,在李县令听来都有些牵强,但偏偏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李县令在心里暗叹。
谢远此人,才学、品行、心计样样不缺,是可造之材。
可惜,唯独性子太重感情,被俗事牵绊。
这对一个志在四方的男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个缺憾。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否则就成了挑拨人家夫妻关系的闲话了。
他沉吟许久,只能做最后一次努力,语重心长地说:“此事不急,你……还是回去再好生斟酌一番。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县衙找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远也不好再当面拒绝,便顺着台阶说道:“多谢大人体谅,学生回去一定仔细想想,过些时日再给大人答复。”
他心里清楚,李县令是一片好意,自己也该给他留些颜面。
等过阵子,再找个由头彻底回绝了便是。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李县令便起身告辞了。
谢远把他送到院门口,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躲在墙角。
他不动声色,先将李县令送走。
等他一转身,春禾便快步迎了上来,急切地问:“夫君,那可是去府学的好机会,你……决定去了吗?”
在春禾的私心里,自然是万分不舍得谢远离开。
但她也和这个时代的多数女子一样,愿意为了谢远的前程,独守家中,默默等候。
谢远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州府那么远,我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事事都要你操心。若有人欺负你,我可怎么办?”
春禾听了,杏眼一亮,挥了挥小拳头:“家里的事我一个人能行。再说了……”
她挺了挺胸膛,骄傲地说:“我夫君可是案首,我这堂堂的谢夫人,在荣阳县地界上,谁敢欺负我呀!”
谢远被她这娇憨可爱的模样逗乐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故意扬声道:“哦?是吗?我们的谢夫人如今这么有威风了!”
就因为他口中那声“谢夫人”,春禾心里甜丝丝的。
她嘴角翘得老高,笑道:“所以呀,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夫君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家里的事,都有我呢。”
“而且我跟着夫君这么久,也学了不少本事。”春禾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家里的大小事务,我一定给你管得好好的!”
谢远赞许地点头:“我的春禾最能干了。”
“不过……我已经回绝县尊大人了。”
春禾本以为说服了夫君,他会为了前程奔赴州府,不再被家事所累。
然而,谢远似乎已打定主意。
她满心困惑地问:“家里的事,不是有我操持着吗?”
“夫君还有什么顾虑?”
谢远将娇妻轻松抱起,一面朝厨房走,一面低笑道:“我留下的缘由,你不是已经知晓了?”
春禾偎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心头被甜蜜与羞涩填满。
她当然知晓。
可那些理由,在县尊大人那里根本站不住脚。
她甚至有些窃喜地想,夫君或许就是为了她,才放弃了去府学的机会。
将脸颊紧贴着他的肩头,春禾感觉自己的心跳如小鹿乱撞。
她轻声呢喃:“夫君,当真不去了?”
“嗯,不去了。”
“留在县里的书院,我一样能考出好成绩。”
春禾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小声嘟囔:“其实……我也舍不得夫君走。”
谢远失笑,“那你还一个劲儿地劝我去府学?”
春禾有些语塞:“我……我只是不愿夫君为了我,耽误了前程。”
“而且,你若去了那边,我……我也是能抽出空去州府探望你的。”
到了厨房,谢远将她稳稳放下,宠溺地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何必那般折腾,我们日日相见,岂不更好?”
“至于学业,为夫可不是自夸,身在何处,我都能做到最好!”
“即便不去府学,我们春禾的秀才夫人之位,也是稳稳当当的!”
春禾用力点着头,满眼崇拜地附和:“那是自然。”
谢远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颊:“时辰不早,为夫今日可有口福,尝一尝我们春禾的厨艺?”
春禾弯起一双明眸,笑得像只小猫:“嗯!我马上去做!”
……
夜深人静。
春禾在锦被里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忍不住挪到谢远身旁,侧耳倾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谢远伸长手臂将她揽入怀中,静默不语。
过了许久,春禾才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夫君,即便你真的决定去州府,也无妨的。”
“只是……只是在启程前,能不能给……”
话说到一半,她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给什么?”谢远温声问道。
春禾却结结巴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远不由得笑了:“想要什么,只管同夫君说,能给的,为夫都给你。”
春禾嗫嚅半晌,才终于挤出那句话。
“能不能……给春禾一个孩子?”
“若有了孩子,将来夫君不论是去省城还是上京赶考,春禾在家里,也能有个念想和陪伴。”
尽管夫君曾说过,等她生辰时,会给她一个孩子作为礼物。
可春禾却有些等不及了。
她的夫君太过耀眼。
耀眼到让她觉得自己安然待在家里,享受他带来的一切,心中总有些不安。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可她会的太少,唯一能做的……
谢远听着她的话,一时有些怔忪。
这小姑娘嫁过来后,似乎从未主动向他讨要过什么。
他给她什么,她便弯着一双带笑的眼睛,开开心心地收下。
他还真以为,她这次是想要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随即,他满是怜爱地亲了亲她的发顶。
“不是说好等你生辰么?”
春禾有些羞赧地说:“可我生辰那天,夫君可能正好在考场上。”
谢远本想再等一等,寻个良辰吉日,再与她圆满。
可面对眼前这个勇敢又直白地向他索求的小妻子,他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情到深处,又何须拘泥于特定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