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揭开匣盖,望着里面整整齐齐的银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刚成婚那会儿,自己头一回拿到钱,还信誓旦旦地跟夫君说要砍柴养家。
念及此,春禾的脸颊便一阵阵发烫,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爱。
谢远扫了一眼那笔不菲的家底,戏谑道:“干脆都带上,如此我们便可随心所欲,不必为银钱发愁了。”
春禾抱着钱匣,用力点头:“嗯!夫君看上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谢远看着她又将那钱匣子视若珍宝地藏好,才牵起她的手,一同躺下。
“好,那便辛苦我们的小管家了。”
帐幔落下,两人相拥着说了许久的体己话,才吹灯安寝。
……
次日,春禾刚到酿酒作坊,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翠兰。
周围的妇人姑娘们听了,一个个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对庄户人家的女子来说,一辈子都未必能出趟远门,更别提是州府那样的繁华地界。
放眼整个青山沟,去过州府的男人都寥寥无几,女子更是闻所未闻。
陈翠兰由衷地感叹:“小远对你,真是好得没话说。自己出门办要紧事,心里还惦记着带你散心。”
“可不是嘛,春禾你家相公最是体贴!我听说,州府的路面都是拿玉石铺的,那里的楼比镇上的凤鸣楼还高呢!”
“我也听说了,州府里的人,出门都穿绫罗绸缎,那气派,啧啧!”
旁边的女人们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分享着道听途说的州府传闻,一个比一个说得玄乎。
春禾听在耳中,心里对州府的模样愈发好奇和向往。
“春禾。”一个年轻妇人凑近了些,“我听说州府有种棉布,摸着跟丝绸一样滑溜,你若瞧见了,能不能帮我扯上几尺?我想给我家大宝做个兜嘴的围兜。”
春禾爽快地应下:“成啊,我到时候帮你留意着,若有便给你带回来。”
“哎呀,那敢情好!我晚点回家把钱给你送去,要是不够,等你回来我再补。”
“不急,等我买回来再说也不迟。”
“春禾你心肠真好……”
酿酒作坊的后院里,女人们正说笑得热闹,院门却被人叩响了。
一个妇人跑进来喊道:“春禾,你家门外来了两个人,说是你家小远的舅舅、舅妈。”
夫君的舅舅和舅妈?
春禾愣住了,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应声:“我这就回去。”
谢远还没散学,陈翠兰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便陪着她往回走,一边还托人去家里叫谢镇山或者林氏过来。
路上,春禾满腹疑云地问:“嫂子,夫君的舅舅是哪儿的人?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过?”
陈翠兰也是一脸茫然地摇头:“我也不晓得,以前从未听婶子说起过娘家还有人。”
连婆婆都没提起过?
春禾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到了家门口。
只见一对穿着寻常布衣的男女正站在门外,神色焦灼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老朱正陪着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
那对夫妻显然不认得春禾,但见她身上的衣料比一旁的陈翠兰好了不止一等,又听老朱恭敬地称呼她“夫人”,便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于是试探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局促的笑。
那男人,名叫徐傅,开口问道:“这位……就是远儿的媳妇吧?”
“瞧你说的,该叫谢夫人。”他身边的婆娘赶紧捅了他一下,接口道,“远儿媳妇如今可是县男夫人哩。”
春禾点了点头,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轻声唤道:“舅舅,舅妈?”
院门口的气氛陡然一僵,谢镇山领着林氏也到了。
那对访客夫妻一见谢镇山,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目光不善地瞥了一眼,随即迅速移开。
谢镇山大步流星地走近,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远儿还在书院,你们跑来献什么殷勤?当初了结的那些银钱,不是都还清了吗?”
“我们两家说好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都忘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让那对夫妻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索性不理谢镇山,转而向春禾挤出笑容:“那个……远儿媳妇,你看,我们能不能进屋里说话?”
“进屋说什么?”谢镇山立刻横身挡在前面,瞪着眼道,“有话就在这儿说!她一个女人家,跟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顶撞,徐傅也动了气:“我找的是我外甥谢远,与你何干?你一个当大伯的,凭什么对他们家里的事指手画脚?”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家没分家呢!”
春禾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怯生生地开口:“大伯,舅舅,你们别吵了……要不,都先进屋坐吧?我夫君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再商量,好不好?”
谢镇山冷笑一声:“用不着等他,我也知道这对夫妻登门,准没安好心。”
话虽如此,几人最终还是进了屋。
春禾安排众人落座,又忙着让人奉上茶水。
谢镇山的脸色始终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瞧着那夫妻二人,满脸都写着嫌恶。
春禾对过往的恩怨一无所知,也不敢贸然插话,只能任由这尴尬的气氛在屋里弥漫。
终于,在招财欢快的叫声中,谢远回来了。
春禾如蒙大赦,眼睛都亮了。
谢远一脚踏进门,便看见他家的小妻子正襟危坐,眼巴巴地望着他,而在她下首,大伯谢镇山黑着一张脸,对面还坐着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林氏见到谢远,露出慈和的笑意:“远儿回来了?”
谢远颔首,目光落在那对夫妻身上,略感眼熟。
那两人见他回来,连忙局促地站起身,男人搓着手上前招呼:“远儿,我……我带你舅妈过来看看你。”
舅妈?
谢远思绪一转,立刻便想起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他过世母亲那边的亲戚。
他记得清楚,自从自己那场大病后,这门亲戚不是早就断了吗?
原因无他,农家最怕的就是无底洞似的病患和药罐子,他们生怕被拖累,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唯有大伯谢镇山,咬着牙掏空了家底为他治病,又在他病情好转时,做主给他娶了媳妇冲喜。
至于眼前这两位……谢远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