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才身处人群之中,听着周遭的议论,心中早已明了结局。
他看着李县令将那些被评为“甲等”的诗文分发下来,供众人品鉴。
所谓的“甲等”诗文,总共不过三份。
他自己的那篇也在其中,正被人传阅。
他却不动声色,接过一张印在画笺上的诗稿,佯装专心致志地品读。
恰在此时,他身侧的一名学子好奇地探过头来,只瞥了一眼,便脱口惊呼:“好诗!”
这一声赞叹,立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郑秀才仿佛这才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诗稿上。
那学子已然按捺不住,高声吟诵起来:“沉香烬暖鸳衾梦,云破蟾光窥画楼。忽闻环佩响空阶,应是檀郎踏月游。”
诗句念罢,四下里一片静默,众人皆沉浸在诗句描绘的意境中,细细咀嚼。
“真是一幅绝妙的阿狸月夜会情郎图!”
“此诗究竟是何人所作?”
郑秀才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诗稿左下角的署名上。
“谢远著”三个字,清晰映入眼帘。
那学子已然转身,朝着谢远的方向遥遥作揖:“谢县男大才,学生佩服。”
谢远摆了摆手,谦和地笑道:“过奖了,诸位见笑。我治学时日尚浅,今日不过是为阿狸姑娘抛砖引玉,献丑了。”
“谢县男何出此言?此诗可是得了知府大人亲笔批的甲等,岂会是献丑之作?”
“此诗配上这美人笺,那画面感简直挥之不去。”
“是啊,芙蓉香暖,意境悠远……”
“确实妙不可言……”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郑秀才感到脸上有些发烫,连忙将手中的画笺递给了下一个人。
一旁的赵夫子早已按捺不住,挤上前来问道:“谢远,你之前不是说,这美人笺的典故出自一本话本吗?那书何时能面世?”
谢远含笑应道:“夫子,那话本子恐怕要等到中秋之后。学生回去便吩咐伙计加紧印制,定当尽早推出。”
赵夫子听得心痒,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那话本子,可有抄录好的书稿?能否……能否先借为师一阅?”
谢远不禁想起,自己那本《斗破黄天》才送去“翰墨居”一日,誊抄的书稿隔天就出现在了赵夫子的书案上。
这位夫子,确实是奇闻读物的痴迷之人。
他笑着应允:“学生回去便问,让他们先为夫子誊抄一份。”
赵夫子闻言,这才心满意足地捋了捋颌下胡须,心中暗道:这个学生,当真是没收错。
正当众人传阅诗稿,兴致正浓时,楼外的喧嚣声愈发鼎沸。
一名学子探头望了望,说道:“快了,马上要放烟花了。”
“烟花之后,便是灯谜大会。”
“听说今年的灯谜彩头,依旧是白花花的银子呢!”
谢远听着这些议论,心头却想起了小姑娘的话。
春禾说,她会在凤鸣楼外看热闹,夫君在楼上,一眼就能瞧见她。
他不由自主地移步至栏杆旁,俯瞰楼下攒动的人潮。
即便他目力过人,可要在如此人海中寻觅一人,也非易事。
然而,仿佛冥冥中自有牵引,他的目光只轻轻一扫,便定格在了一个身影上。
春禾正仰着脸颊,望着夜空。
谢远的心,蓦地一软。
灯火辉煌的长街,人潮如织。
万千世相,在他眼中瞬间褪去了色彩,沦为模糊的背景。
唯有那个小姑娘的身影,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
春禾随着谢家人,缓缓走在喧闹的街市上。
她时不时低头看看手里提着的花灯,心里又甜又涩地想着:夫君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可这念头很快又被街上琳琅满目的盛景所吸引。
陈翠兰的两个孩子,在小叔子和小姑子的看护下,四个大小不一的身影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喜的呼喊。
满街的花灯都已点亮,各式各样的灯谜摊位前围满了人。
那些花灯造型奇巧,做工精美,远远望去,整条长街都缀满了温暖的光点。
远处,舞龙舞狮的锣鼓声与阵阵喝彩声遥遥传来。
春禾只觉得一双眼睛完全不够用,这边的好看景致还未看够,那边又传来一声惊叹,惹得她忍不住探头张望。
沿着主街一路前行,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来到凤鸣楼下。
整座凤鸣楼被无数灯笼环绕,远远看去,璀璨夺目,宛若仙境楼阁。
春禾望着这番景象,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正在楼内参加诗会的夫君。
她不禁仰起头,痴痴地望着高楼,仿佛想用目光穿透这层层楼阁,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春禾,当心脚下。”
陈翠兰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
再这么走神下去,这小姑娘怕是要一头撞上柱子了。
春禾猛地回神,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道:“谢谢大嫂。”
陈翠兰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春禾不好意思说自己正幻想着能从楼外看见夫君。
幸而陈翠兰的注意力很快被旁人的谈话声吸引了过去。
“猜灯谜就快开始了吧!”
“是啊,等楼上那些学子们作完诗,再放完烟花,就差不多了。”
春禾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雀跃忽然淡了下去。
放烟花啊……
她好想和夫君一起看。
春禾仰起头,望着依旧墨黑的夜空。
下一刻,她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凤鸣楼。
她的夫君,正凭栏而立,含笑望着她。
春禾的眼睛,霎时间被点亮了。
身旁的人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整个世界,此时此刻,只剩下那一个含笑的身影。
“放烟花了!”
随着一声惊呼,所有人都仰头望向天空。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绚烂的光华在天际炸开。
烟花璀璨夺目。
可两人的目光,却在喧嚣中紧紧交缠,仿佛天地间再无旁人。
谢远对着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等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栏杆后。
春禾的视线,立刻转向了凤鸣楼的大门。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正“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