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作坊与书院都已放了年假。
谢远给书院的每位先生都备下了一整套精装版的话本子作为年礼。
春节前一日,风雪最是猛烈。
清晨的雪地上,却已留下了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家家户户都早早起身,迎接新年的到来。
如今乡亲们的日子都宽裕了,过年的气氛也比往年热闹喜庆得多。
各家门前都挂上了迎新纳福的红纸袋。
春禾也挂上一个,还兴致勃勃地提笔写下“接福”二字,写完后特意拉着夫君过来,像个讨要夸奖的孩子。
谢远含笑夸赞了几句,两人便收拾停当,冒雪出门拜年。
清早赶着送年礼的人家不少,谢远带着春禾,投帖送礼,动作快了许多。
雪势愈发大了,往往他们前脚刚走,身后的脚印便被新雪迅速覆盖。
送完一圈年礼回来,已过了两个时辰,临近午时。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发现自家门前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礼,数量竟比他们送出去的还要多上不少。
其中有村里人送的,多是些自家做的吃食和手作小物,朴实而真挚。
也有不少是镇上那些士绅老爷们回的礼,包裹得严严实实,外观精美异常,不知内里是何物。
谢远看着这满地礼盒,不禁失笑感叹:“许久没有体会过拆快递的快乐了。”
春禾听得一头雾水,拆快递?
夫君说的这是什么?
她心里暗忖,读书人的说法总是这般新奇复杂。
两人费了些功夫才将所有年礼搬进屋里。
“夫君,拆快递?”
春禾一边整理,一边学着他的话轻声问道。
谢远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她刚才听了去,便笑着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以示嘉奖。
“这是……州府的郭柔柔送来的。”
春禾拿起一个花纹精致的暖手炉,样式小巧,像是特意为女子准备的。
谢远看了一眼,并非什么贵重之物。
但念及郭柔柔如今的处境,这恐怕已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礼物。
礼轻情意重,春禾抱着那暖手炉,爱不释手。
剩下的年礼,谢远又一一清点,列出了一张长长的回礼单。
令夫妻二人都有些意外的是,段嫣然家也送来了一份厚礼,看来他们对之前给谢远带来的麻烦仍心怀愧疚。
年礼整理妥当,便到了年夜饭的时候。
春禾今日依旧亲自下厨,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
她还特意用茉莉花熏了酒壶,调了微甜的蜂蜜酒。
开饭前,家中的仆役们都恭敬地立在厅中,谢远示意春禾去给他们分发红封。
春禾头一回做主母分派赏钱,但有夫君在身后支持,她便镇定了许多,将手中的红封一个个地派了出去。
“谢老爷、夫人赏!”
下人们接到红封,纷纷跪下磕头道谢。
谢远虽不习惯这套跪拜之礼,但眼下社会风气如此,他一个毫无功名的读书人也无力改变,便没有阻止。
他只淡淡颔首:“都起来吧。明年也要尽心照顾好夫人。”
仆人们领了厚厚的红包,皆是喜气洋洋地退下,自去吃他们的年夜饭了。
桌前只剩下夫妻二人。
谢远为两人斟满酒,率先举杯:“新年已至,我们的春禾又长一岁了。”
春禾笑得眉眼弯弯,也举起酒杯:“我的夫君也长一岁了。”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春禾豪气地将杯中蜂蜜酒一饮而尽。
喝完,她夹起一片白萝卜,递到夫君嘴边,寓意“咬春”。
“夫君,咬一口。”
谢远目光温柔,顺从地在她递来的萝卜上咬了一口。
随后,春禾也在夫君咬过的地方,自己也咬了一口。
“这样,我们就一起迎来新春啦!”
她开心地宣布。
这是谢远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他给春禾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这是我们共度的第一个新年。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过。”
春禾大眼睛眯成了月牙,也回夹了一筷子菜到夫君碗里:“不止新年。”
她认真地说,“往后所有的节日,春禾都想和夫君一起过!”
谢远承诺道:“好,每一个节日,我们都一起过。”
小夫妻俩你一筷我一筷,互相夹菜,气氛温馨甜蜜。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吃得肚子滚圆。
春禾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满足地叹道:“好饱呀。”
饭后,天色尚早。
两人并排躺在廊下的竹藤椅上,静静地望着门外漫天飞雪的夜景。
村子里,已经隐约响起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声。
春禾安心地靠在夫君怀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黏意:“夫君,过年了,我好开心……”
如今的日子,不愁吃穿,不必在意旁人眼光,最重要的是,身旁有他相伴。
春禾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所受的苦楚,若是为了换来此刻的安宁与幸福,那便什么都值得了。
“春禾?”
谢远感到怀里的人儿似乎软了下去。
他低下头轻唤了一声,才发觉她已经睡着了。
她均匀的呼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与蜂蜜的清甜。
谢远心中一软,忍不住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宝贝,先睡一会吧。”
夜里还要守岁,他拿起手边厚实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春禾身上。
窗外的飞雪连绵不绝,或许是春禾恬静的睡容感染了他,谢远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当暮色四合,一声清脆的爆竹伴随着孩童的欢呼,将谢远从浅眠中唤醒。
他怀里的小姑娘睡得正沉,身侧的炭盆不知何时已换了新的,正散发着融融暖意。
谢远在藤椅上静躺片刻,听着院外传来越来越多的嬉闹声。
自家院门敞开着,方氏夫妇正代他们夫妻俩,给上门讨彩头的孩子们分发糖果。
他正侧耳听着外头的热闹,怀中人儿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有了转醒的迹象。
谢远指尖轻抚她温润的脸颊,低声唤道:“春禾?”
“唔……”
春禾闭着眼,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
那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终于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夫君,天亮了吗?”
谢远不禁失笑:“傻姑娘,天刚黑。”
他抱着她坐起身,将滑落的披风为她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