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县男到了。”欧阳正明热情地招呼道,“快请坐。”
接着,他指了指一旁:“那边设有女眷席,谢夫人可移步那边安坐。”
春禾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扇雅致的屏风隔出了一方小天地。
谢远俯身在春禾耳边低语:“你先过去,我就在这边,若有事便唤我。”
春禾温顺地点点头,款步走了过去。
屏风后摆着一张大小适中的圆桌,桌边已有一位女子落座。
那女子见春禾进来,便向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春禾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也回以一笑,然后才在桌边坐下。
谢远一直看着春禾安稳坐定,这才将目光转回席间。
欧阳正明见状,打趣道:“谢夫人就在里间,出不了岔子。”
席上另一人也随声附和:“谢县男与夫人情深意笃,真是羡煞我等。”
谢远对这些玩笑话并不着恼,只是淡然一笑,解释道:“内子初到州府,对环境尚有些陌生,我难免多关照几分,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他这番坦**的回应,反倒让众人不好再继续调侃。
欧阳正明笑着打圆场:“这是人之常情,应当的。”
他随即举杯,“想必二位刚到州府,已是饥肠辘辘,快来尝尝我们这的看家菜。这酒,可还是从府上那边运来的。”
众人杯中都已斟满美酒,谢远也不客气,与众人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这时,旁边一个面带稚气的年轻人端起酒杯,单独向谢远示意了一下,先干为敬。
饮罢,他才开口说道:“早听闻谢县男是此番荣阳县童生试的头名。”
谢远微微颔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那人又继续道:“宁远居士的才名,我等亦是如雷贯耳。想来荣阳县的县尊,也是看重这份声名,才将谢县男点为案首的吧?”
谢远眉梢一挑,目光瞥向了欧阳正明。
此人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若非谢远自身有真才实学,李县令也断然不会草率地点他为案首。
欧阳正明面带微笑,并未因这年轻人的话语而显出半分尴尬,反而顺势介绍道:“说起来,还未给二位引荐。”
“这位是开封郭氏的郭璋公子,他正是此次开封府童生试中,由知府大人亲点的案首。”
开封郭家?
谢远心念一转,依稀记得那是当地颇具声望的士族。
再看那郭璋,果真是少年得志,眉宇间透着一股傲气。
想来是听闻自己也是案首,便起了比较之心。
谢远朝他略一点头,道:“原来是郭公子,失敬。”
这年轻人虽言语间有些锋芒毕露,但举止尚算有度,开口前还知先敬酒,不算无礼。
郭璋听了,脸上掠过一丝自得的笑意。
在他看来,谢远虽同为案首,但自己这个州府案首的分量,自然要比一个县里的案首重得多。
更何况,他今年方才十四,早已被誉为神童。
只要此次府试再夺头名,院试一举得魁,便可成就“小三元”的美名。
这也是为何他听闻欧阳正明宴请荣阳县的案首,便非要跟来的缘由。
宁远居士的名头实在太响,即便在州府也广为人知,这愈发勾起了他的好奇。
在他看来,宁远居士固然有才,但与自己相比,终究还是逊色一筹。
“谢县男既已中了案首,想必接下来是要入州府的府学深造了吧?”
郭璋又问,“府学总归要比县学强上许多。若谢县男能入府学,考中秀才的把握想必也能更大几分。”
谢远淡然地扫了他一眼。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多半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家世又好,难免心高气傲。
谢远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县学自然是比不得府学。”
“但既然终点都是一样的扶摇直上,那这风是从山谷里吹来,还是从平原上刮起,又有什么分别呢?”
郭璋品味着谢远的话,心里似乎起了些波澜,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这么说,府学的邀请,你是推辞了?”
谢远颔首,郭璋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惋惜。
如此一来,岂不是少了个在明面上堂堂正正较量,将他彻底击败的机会!
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敢拒绝这等良机,想来是对这次的府试十拿九稳了。”
谢远一贯谦和,只道:“哪里,终究是比不得郭公子这般年少有为。”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郭璋听了,神情却倏然一变。
“你……说我年少有为?”
谢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已然被伙计端上来的佳肴所吸引。
马车上虽用了些点心,腹中却早已空空。
欧阳正明的朋友见状,忙招呼众人动筷。
一顿饭的功夫,郭璋都出奇地沉默。
酒足饭饱,欧阳正明又与谢远细细叮嘱了些报考的章程。
这些事赵夫子早已交代过,但谢远并未显露不耐,依旧专注地听着,让欧阳正明身边的友人都对他多了几分赞许。
眼看天色不早,欧阳正明便不再挽留,只嘱咐谢远好生歇息,明日赶早去报名。
谢远携春禾在门口与众人作别,轮到郭璋时,那人却又冷不丁地问:“你刚才,当真觉得我年少有为?”
“是的。”谢远坦然笑道,“郭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是童生试的案首,这等才名传扬出去,任谁不赞一声神童?”
郭璋一向自傲的脸上,因这番夸赞竟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有些结巴地辩解:“你、你不也同样是案首……虽说年岁大了些,但也算不错了。府试……你若是输给了我,也无须自轻自贱。”
谢远的嘴角微微一抽,这人看似在安慰,话语却带着一股让人牙痒的劲儿。
他最终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那便多谢郭公子开解了。”
郭璋却当了真,老气横秋地一摆手:“府试上见真章,你且好生努力。往后,我们便是朋友了!我理当勉励你一番。”
言罢,他背着手,心满意足地晃着脑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