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在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谢远一清二楚。
当初若是换了旁人,春禾的下场只会是被羞辱一番后退婚回家。
那这姑娘的一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这种后果,难道当初王潇潇想不到?
事后知情的王定元和王经施,又岂会想不到?
既然都想得到,为何当时他们不带着王潇潇亲自上门谢罪?
反倒是安氏一个妇道人家,在得知真相后,跑到自己面前跪下,恳求他的原谅。
这一屋子的男人,竟没一个安氏有担当。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欺他谢远当时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乡下人。
料定他们青山沟的人要脸面,不敢把事情闹大。
但时移世易,谢远早已无所畏惧。
以他如今的声望,就算有些许瑕疵,也无伤大雅。
谢远话音刚落,王经施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明明对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可王经施就是觉得这个女婿的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我、我们……”
王经施嘴唇哆嗦着,只觉得是自己鬼迷了心窍。
当初怎么会同意女儿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他现在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光,让自己清醒清醒。
对了,安氏!
春禾的娘还在这里!
那边的王定元一听这话,也按捺不住了。
他脱口而出:“你……”
“你真要这般不留余地?”
“闭嘴!”
王经施冲着王定元厉声呵斥。
王定元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的模样。
他吓得一抖,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只能愤愤地闭上了嘴。
随即,王经施转过头,对着谢远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连声道:“是,是是。”
“春禾最是孝顺,她母亲身子骨又弱。”
“可经不起什么风浪。”
一旁的王潇潇看着谢远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自己,只觉得通体冰寒。
明明他望向春禾的目光是那般温柔……
可此刻的他,在自己眼中,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自己当初怎么会觉得,能让谢远把那份温柔分给自己?
听到王经施的话,谢远轻笑一声。
不得不说,这位岳父,倒真是个能屈能伸的角色。
谢远淡淡地说道:“所以,让你们去青山沟赔罪,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岳父是个明白人,您说对吗?”
谢远刻意加重了“岳父”二字,满是嘲讽。
王经施干巴巴地附和:“呵呵,是……”
“是我们家不对,可当初不也给你们村里人赔过不是了吗?”
“彩礼也退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现在就给您补上。”
“定元,去取银子!”
谢远叫住了正要出门的王定元,不以为意地说:“银子就不必了。”
“春禾曾说岳母身体抱恙,不知如今好些了没有。”
“这些银子,就当是我给岳母调养身子的汤药费吧。”
“毕竟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伤了彼此的和气,不是吗?”
王定元僵立在侧,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经施的神情极不自然,瞥了女儿王潇潇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远,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意。
现在他做任何事情,王家人除了接着,都别无选择。
“夫君……”
“阿娘说饭菜备好了……”
春禾自内室步出,话音刚落,便察觉到厅堂里凝滞的气氛。
屋里的人个个神色紧绷,唯有她那位夫君,安然稳坐于主位,姿态闲适。
“夫君……”
春禾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谢远闻声,眼中的冷淡瞬间融化,化作一片温和,朝她招了招手。
“可以吃饭了?”
春禾小步挪到他身边,乖巧地点头:“嗯,阿娘预备了好多菜呢。”
“夫君可要多吃点,阿娘的手艺可好了!”
谢远爱怜地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好。”
眼前夫妻二人亲昵融洽的模样,刺痛了王经施的眼睛。
他心一横,深知若不及时补救,两家的裂痕将再难弥合。
王经施脸上挤出一丝和蔼的笑意,转向春禾:“春禾啊,你来得正好,爹有话要对你说。之前的事,是爹做得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面对谢远先前那番字字诛心的话,王经施已是骑虎难下。
向继女低头虽然丢脸,但总好过彻底得罪了谢远。
“爹!”
王定元忍不住失声喊道。
“潇潇,你也过来。”
王经施却不理他,转而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另一个女儿。
王潇潇无法违抗,只能垂着头走了过去,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满心都是悔恨与不甘,如果不是当初自己嫌贫爱富,如今被谢远如此珍视的人,本该是她。
可世上没有如果,她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当初哄骗春禾代嫁,是你糊涂犯下的错。”
“还不快向你妹妹和妹夫赔个不是,求他们宽宥。”
王经施这话,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谢远心下暗赞,这便宜岳父果然是个人物,若生在乱世,怕也是一方枭雄。
王潇潇屈辱地朝着二人躬身行礼,声音虽稳,却透着彻骨的冰冷:“昔日是潇潇鬼迷心窍,还望妹妹与妹夫莫要计较。”
春禾彻底懵了。
她方才在里头陪着母亲,对外面的交锋一无所知。
一向对她不屑一顾的姐姐,竟会向她低头认错?
她该怎么办?
春禾茫然地绞着衣角,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夫君,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依赖。
王家对谢远有愧,他们道歉是理所应当。
可王经施毕竟是长辈,他的道歉,自己一个小辈如何受得起?
至于王潇潇……
春禾悄悄瞥了她一眼,心绪翻涌。
她想起自己当初被蒙着盖头,稀里糊涂坐上牛车时的惶恐。
幸好她嫁给了谢远,她的夫君,让她体会到了被珍视的滋味。
能遇到夫君,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如果王潇潇没有看不上当时还是个病秧子的谢远,这份幸福也轮不到她。
这么一想,那些道歉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一股暖意在心间流淌,她攥住谢远的衣袖,全然信赖地轻唤:“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