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不咸不淡地回道:“多谢魏员外美意。只是,员外也知晓,学生早已娶亲。”
“王小姐金枝玉叶,学生万不敢让她屈就,给我这农家子弟做妾。”
下嫁为妻?
他已有妻室,又要如何再娶一妻?
这弦外之音,不就是要他将春禾降为妾室,好腾出正妻之位来迎娶他那外甥女么?
再者,这般大户人家的小姐,娶进门后,自己岂不是要跟着去陈留县仰人鼻息?
谢远越想越觉得荒唐。
那他算什么?
大明软饭王?
旁人听到他这番话,道贺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都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望向谢远。
这门亲事确实有攀附之嫌,可一旦事成,等几年后他考取了功名,谁还敢说三道四?
再说了,就算一时考不上,人都娶进了门,难不成还能反悔不成?
这么一桩泼天的富贵姻缘,他就这般轻飘飘地推拒了?
魏员外仍不死心,继续劝说:“谢公子是读书人,首要之务便是静心向学。”
“你若娶了我那外甥女,她必将家中事务为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家中一应开销,更无需你操半点心,你只需安安心心读书便可。”
此话一出,一旁的魏安急忙拽了拽他父亲的衣袖。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让谢远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吃白饭吗?
读书人最重风骨,哪能听得这般言语?
“爹,您少说两句……”
魏员外却不耐烦地甩开他:“怎么就不能说了?这于谢公子而言,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赐的缘分!”
“你表妹家是什么门第,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们王家在陈留县,可是旁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巴结的人家!”
谢远将手中的酒盏轻轻搁下,清脆的声响为他的话语做了开场。
他对着魏员外微微一笑,态度谦和却坚定。
“承蒙魏员外抬爱,只是晚生确实没有再娶或纳妾的心思。”
“王小姐出身名门,我不过一介农家书生,实在不敢有所肖想。”
“况且家伯时常告诫,要我凡事以学业为重,不可分心。”
“家中拙荆虽年轻,却将内务打理得一丝不苟,晚生心中唯有知足,并无他求。”
“所以,魏员外的一番美意,晚生只能心领了。”
这番话语说得滴水不漏,魏员外的脸色却终是沉了几分。
别说女方是王家的人,就是他魏家,在这城里也是响当当的门户。
他本不太赞成外甥女下嫁,但念及谢远前途无量,加上王思巧自己愿意,他才纡尊降贵亲自开口。
谁料想,自己递出的橄榄枝,竟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推了回来。
旁边的魏安见气氛凝滞,急忙起身解围道:“父亲,谢公子是家中独子,既已娶妻,后宅还是清净些为好,也免得扰了读书。”
魏员外“嗯”了一声,到底是在外历练多年的老手,面上很快恢复如常,又说了两句客套的恭贺话,便端着酒杯去邻桌应酬了。
其他人见状,赶紧又将场面重新炒热。
只是人群中,仍有惋惜的低语传来:“这谢公子,多好的登天之梯,竟也不懂得抓住,唉!”
魏安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早就知道谢远会是这个反应,也劝过父亲,可父亲总觉得自家外甥女家世样貌皆是顶尖,又是谢远立功之后的好时机,对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结果,谢远偏偏就拒了,理由还说得冠冕堂皇,给足了魏员外面子。
可拒绝终究是拒绝。
魏安知道,父亲虽在那边谈笑风生,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
他转头对谢远抱歉地拱了拱手:“谢兄莫怪,家父也是随口一提。你我同窗一场,纵然成不了秦晋之好,这份君子之交依然在。”
谢远淡然一笑,显然并未将这插曲放在心上,对魏安的善意颔首回应。
……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青山沟的这场宴席才算终了。
院子里,不少人都喝得东倒西歪,被各自的家人搀扶着归家。
谢远办的这两桌酒席,残局也无需他动手。
那些员外郎带来的家仆们,早已默契地将一切收拾妥当,才跟着主家一一告辞。
今晚的酒水是凤鸣楼的陈员外特意送来的,比之前在谢镇山家喝的那些要醇厚许多。
可对谢远而言,似乎总还差了点回味。
他一边送客,一边在心中琢磨,自己是不是可以采购些原料,尝试着亲手酿些酒?
或者干脆买些现成的佳酿,用自己脑中那些后世的法子进行二次加工。
谢远心里盘算着,回身看了一眼恢复寂静的院子,随手将大门闩上。
他走进屋里,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春禾的身影却不在。
谢远吹熄了灯,目光被厨房里透出的那片昏黄色光晕吸引,便迈步走了过去。
谢远一进灶房,就闻到一股酸中带辣的奇特气味。
春禾正守着一口小锅,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连忙舀起一碗颜色微黄的汤汁,小心翼翼地捧到他跟前。
“夫君,这是跟大伯娘学的方子,说是喝了能醒酒。”
“你快尝尝,看能不能好受些。”
谢远明知自己清醒得很,可见她满眼期待,便不忍拂了她的心意,接过来一饮而尽。
那股又酸又冲的味道直窜喉头,让他身子都为之一振。
春禾见他喝完,满足地笑着接过空碗,还伸出小手替他顺了顺胸口,柔声催促:“热水和干净衣裳都备好了,夫君先去洗浴吧。”
她转身去收拾碗筷,动作轻快,可暖融融的灯火映照下,谢远却分明看到,她那双下午还像小猫一样惬意眯起的眼眸里,此刻正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强忍着不坠。
心头一紧,谢远走上前,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了一旁的灶台上,让她与自己平视。
他将她娇小的身子圈在怀里,低头凝视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春禾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她咬着唇,脸颊上新养出的一点软肉也随之绷紧,小声地“嗯”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里像是燃着两点不解的火星,鼓足勇气问:“夫君……为何要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