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接种,五个流民连同春禾在内,全都出现了预期的症状。
唯独谢远,自始至终安然无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正打算推门出去向官差要些清水,一开门,却见邓安谦木然地立在门外。
谢远微怔,随即拱手道:“邓御医,您找学生有事?”
邓安谦那双锐利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沉声问:“你是第一个接种之人,为何身上毫无反应?”
负责记录的官差每天都会向他呈报状况,他对每个人的身体变化都了如指掌,唯独谢远的平静让他费解。
谢远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半开玩笑地答道:“或许……是学生天生骨骼清奇?”
邓安谦二话不说,一把拽过他的胳膊,猛地掀开衣袖。
手臂光洁,不见半点红痕。
他又搭上谢远的脉搏,仔细诊了半晌,脉象平稳有力,毫无病气。
谢远从容地笑道:“邓大人,世间并非人人都会被疫病所侵。有些人天生血脉中便有抵御之能,这算不得什么奇事。”
邓安谦闻言,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不算奇事?
这简直是天大的奇事!
当所有人都被瘟疫笼罩时,唯有你一人能安然无恙,这不正是身负天命之人?
邓安谦嘴唇翕动了数次,心中万千感慨,却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他才吐出一句:“你…你是个读书的种子……”
“只管读你的书,将来必有非凡的成就……”
“他日若能入京,老夫府上……定为你虚席以待。”
谢远微笑躬身:“晚辈谨遵老先生教诲。”
邓安谦欣慰地点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屋歇息。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邓安谦就领着人守在了隔离房外。
在那几双急切目光的注视下,几个流民忐忑地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昨天还布满红斑的皮肤,此刻竟已光洁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细腻。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震耳欲聋的狂喜。
“没了!真的全都没了!”
“头不昏了,烧也退了!”
“神迹啊!这真是神迹!”
“天花竟然有救了!”
邓安谦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苍老的身躯也禁不住微微一颤。
然而,狂喜之后,他却瞬间恢复了冷静,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将这几人,立刻送到天花病患的营地里去,让他们与病人同吃同住!”
这道命令如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的喜悦。
几个刚刚脱险的流民,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的新生,就被直接推入了真正的炼狱之中。
清晨的第一缕光刚照进屋,春禾便醒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脸颊,昨日还泛着红疹的肌肤,此刻竟已恢复了光洁。
她惊喜地捧了水,想借着水面倒影看个究竟,奈何水光晃动,只能映出个模糊的轮廓。
“别费劲了,已经全好了。”谢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暖意,“我们春禾又恢复了往日的俏模样。”
春禾摸着自己感觉上还有些微瑕疵的脸蛋,不太自信地问:“真的吗?全都好了?”
谢远顺势将她揽过来,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笃定道:“千真万确。”
春禾脸上一热,轻轻推开他:“夫君,我还没梳洗呢……”
“嗯,正好,我也未曾。”谢远坏笑起来,“为了公平,你是不是也该亲我一下?”
春禾被他逗笑,索性扑进他怀中,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这几日,多谢夫君费心照料了。”
虽然所有接种牛痘的人都已无碍,但谢远一行人还是在营地多留了一日,以策万全。
直到次日,邓安谦才在李县令的陪同下,带着一脸难以抑制的狂喜找到了谢远。
“谢公子!”
邓安谦一见谢远,便要躬身行大礼。
“邓御医,万万不可!”谢远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
邓安谦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真的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们都好了……”
“在天花疫区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安然无恙!”
“整整一天一夜啊!那五个接种了牛痘的人,没有一个再染上天花!谢公子所言不虚,他们此生再无天花之忧了。”
他紧紧攥着谢远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夫已修书一封,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另外,李县令已将附近所有出痘的牛都集中起来,送入了天花营中,不知这些牛痘是否足够?”
谢远答道:“应对本县疫情,绰绰有余。相信邓御医也明白,防患于未然,方是治本之道。”
“因此,眼下的重中之重,是让全县百姓都接种牛痘,将这天花之祸彻底扼杀。至于疫区的后续事宜,也需妥善处置。”
邓安谦反复咀嚼着那句话:“防患于未然,方是治本之道……”
“好!”他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谢公子此举,是活人无数的泼天之功,功在社稷,功在万民!老夫回京之后,必将一切如实上奏陛下!”
周围听到这番话的人,望向谢远的目光无不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被这么多灼热的视线盯着,谢远只觉得有些无奈,尤其是邓安谦,看那架势,自己一松手他便要再次拜倒。
他只能岔开话题,笑道:“功劳与否,暂且不提,控制住瘟疫蔓延才是当务之急。”
邓安谦依旧紧握着他的手,重重点头。
“好!我大明能有公子这般的人物,实乃国之大幸!”
“老夫……老夫这就去安排!只是我等对此法终究生疏,还望谢公子不吝赐教,从旁指点一二。”
谢远颔首应允:“分内之事。学生就在此地,随时听候差遣。”
邓安谦领着同样心潮澎湃的医官们匆匆离去,他们要先为疫区内的所有人接种,而后全县的推广事宜,则交由李县令统筹。
李县令临走前,别有深意地望了谢远一眼。
他心中百感交集,原本治下流民染疫,此事一旦上报,他今年的考评定是下等。
谁料峰回路转,谢远的出现,竟将一场泼天大祸,化为了一桩不世奇功。
如此一来,明年的考绩,他毫无疑问将是优等!
升迁指日可待。
李县令暗下决心,在自己任上,定要与谢远经营好关系。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二人便有机会在朝堂之上,以同僚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