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众人,谢远一回到暂住的屋子,便对上了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眸,春禾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
他走到榻边坐下,执起她纤细的手腕,小心地挽开衣袖。
那片曾令人忧心的红痕已然褪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少女肌肤应有的细腻光洁。
谢远轻抚着她小巧的脸颊,低声商量:“我们可能还需在此地多留一夜。”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皱了眉。
此地条件简陋,他本想先送她回府,可一想到那空旷的宅邸里只有她一人,他又放心不下。
她视物不清,夜里独自醒来,该有多无助。
“夫君是在做救人的善事,我怎么会觉得委屈?”
小姑娘却弯起眼睛,笑容甜软,“只要能陪在夫君身边,春禾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一点儿也不委屈!”
小姑娘的话语总是这般直白纯粹,毫不掩饰满心的依赖与欢喜,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这番坦率的告白让谢远心头一暖,所有的纠结都被抚平了。
他俯身拥住春禾,在她柔软的发间印下一个轻吻:“嗯,我的春禾最是懂事。”
两人温存了没多久,便有差役在外通报,说是接种所需的人手与物什均已备妥,邓安谦请他过去主持大局。
谢远又在她面颊上亲了亲,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出。
此刻,奉命先行接种的,正是负责管理流民安置区的官差们。
他们列成一队,神情各异地看着同僚被利刃划破臂膀,再涂上那陌生的浆液。
远处的流民们伸长了脖子观望,不少人脸上都带着惊惧。
尽管听说此法能绝天花之患,且先前试过的人都安然无恙,但亲眼目睹这般场景,仍不免对未知心生恐慌。
可县令之命不可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有了官差们在前示范,轮到安置区的流民接种时,场面便顺畅了许多。
他们不再迟疑,自觉地排起了长队,效仿着之前的样子,依次伸出胳膊。
谢远暗自点头,这位李县令确有手腕。
让官差身先士卒,无疑是安抚人心的最佳之策,流民们见了,自然不敢再生事端。
一个刚接种完的灾民走了过来,手臂上还渗着细小的血珠。
他站定在谢远面前,试探着问:“您便是谢公子吧?”
谢远抬眼,认出此人正是那日被孟大夫救治的头伤者。
他竟然活下来了。
谢远心中不禁感慨,古人的生命力着实强韧。
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进行头皮缝合,没有抗生素,仅凭草药和物理退热,竟能死神手中挣脱。
看来,那“回春堂”的孟大夫,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谢远颔首:“是我。”
那人立刻深深一揖,声音恳切:“谢公子救命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他俯身时,谢远清楚地看到他剃光的后脑上,那五道长短不一的伤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宛如丑陋的印记盘踞其上。
谢远轻笑着摆了摆手,谦辞道:“我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
“真正施以援手的,还是那位孟大夫。”
那流民却一脸肃然:“孟大夫有再造之恩,但谢公子的恩情,小人同样没齿难忘。”
“若非公子指点迷津,小人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只是小人家中已被洪水冲**一空,实在无以为报。”
“唯有重重一跪,聊表寸心。”
说着便要下跪。
谢远向来不喜旁人对自己行此大礼,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你的心意我领了。”
“这跪礼便免了吧。”
“我还年轻,折腾不起这礼。”
那人闻言,也觉得在理,便不再坚持,只深深地作了一揖。
谢远又嘱咐道:“你头上的伤,大约二十天后便可拆线。”
“到时你可去寻孟大夫,让他派人到县学知会我一声即可。”
那人又是连声称谢,这才离去。
旁观许久的邓安谦此时忽然出声:“老夫方才检视过他的伤处。”
“若依寻常法子处理,他断无生机。”
谢远颔首:“是他命不该绝。”
邓安谦兴致盎然地追问:“那伤口缝合之法,不知其中可有何精妙之处?”
谢远沉吟片刻,答道:“不瞒邓御医,学生于医道不过是略知皮毛。”
“此法虽能迅速止血,可一旦处置不当,后续痈脓感染的风险极高。”
“御医若想深究,不妨去请教孟大夫。”
“他医术精湛,又亲手施为,更兼顾了病人的后续调理。”
“想来他的心得,定比我这纸上谈兵之人要深刻得多。”
邓安谦见他功不自居,言辞恳切谦逊,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赏识又深了几分。
他捻了捻胡须,道:“说得在理,那老夫改日便去拜会一番这位大夫。”
……
直到暮色四合,所有流民的牛痘接种之事才终告一段落。
次日清晨,接种过的人大多起了热症,这正是免疫力被激发的征兆。
谢远得知情况平稳,便不打算久留,让小姑娘收拾行装,准备回程。
李县令特意安排了车驾相送。
春禾将杂物打点妥当,一转眼,便看到谢远正在整理自己的书箱,准备明日返回书院。
想起这几日夫君既要为自己操心,又要忙碌牛痘之事,春禾满是心疼,暗下决心,回去定要买只老母鸡,为夫君炖汤补身。
一切就绪,春禾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谢远背上书箱,一同出门等车。
马车尚未抵达,两人便在廊下静候。
春禾望着他,关切地问:“夫君连日劳累,定是乏了吧?不如我帮你背着书箱?”
谢远身姿挺拔,面上并无倦色,却起了逗弄的心思,含笑说:“是有些乏了,若能得我们家春禾一抱,想必便能尽数消解了。”
春禾双颊飞霞,悄悄环顾四周,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夫君,此处人多,我们……我们回去再抱,好不好?”
话音刚落,便听到他促狭的低笑声,春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