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动作轻缓地将春禾的小脑袋挪回枕上,自己则悄然起身。
窗外天色未明,雨却停了。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清新空气迎面扑来,沁人心脾。
小姑娘难得睡个懒觉,谢远便打算亲手准备早饭。
生火费了些功夫,但总算燃起来了。
谢远一边用瓦罐熬着粥,一边准备做些甜口的蛋饼。
他没费事和面,而是直接取了两个鸡蛋,与面粉一同打散,又添了些化开的糖水,用筷子搅成均匀的糊状。
等到面糊完全调好,他便开始热锅准备下锅煎烙。
当春禾带着一丝慌乱跑进厨房时,谢远正将最后一张金黄的蛋饼盛出锅。
“醒了?”谢远回头看她。
春禾脸颊泛红,有些局促地说:“夫君,我睡过头了,对不起。”
谢远笑了笑,语气温和:“无妨,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好。”
说话间,最后一张饼也稳稳落入碗中。
春禾看着桌上摆好的粥和饼,心里更是过意不去,连忙上前想搭把手:“夫君,剩下的我来吧!”
“都做完了,你快去洗漱,趁热吃。”
谢远坚持道。
春禾只好应下,小跑着出去洗漱了。
谢远先尝了一口自己的手艺,饼身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味道竟还不错。
等春禾收拾妥当回到桌边,谢远已在吃第二张。
两人碗里的粥量相差无几。
春禾发现今天的蛋饼与往日不同,软软的不好用手拿,需得用筷子夹着吃,很是新奇。
用过早饭,春禾便熟练地拿起镰刀和锄头,看样子是准备下地。
“我跟大伯说过了,他会找人来帮忙收割庄稼。”
谢远见状,以为她忘了,便出声提醒。
春禾却摇了摇头,望向天边:“夫君,这天气看着好,怕是又要下雨。咱们不能再等了,得抓紧把粮食收回来。”
“大伯家田多事忙,不必去麻烦他们。咱们就那几亩地,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久在田间劳作的人,对天时变化总有种本能的预感。
春禾自小便跟着母亲在田里摸爬滚打,对此自然心中有数。
谢远抬头看了看那片并无多少云彩的天空,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明白,庄稼已经成熟,抢收迫在眉睫。
昨夜的雨还不算大,影响尚小,可万一真如春禾所料再来一场大雨,一年的收成恐怕就要泡汤了。
春禾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喊,是邻家妇人约她同去地里收割。
春禾扬声应下,回身对谢远道:“夫君,那我便去忙了。”
谢远的心头不由得一紧。
这个时代正处明朝的小冰河期,天灾从不间断。
他们村子地势高,寻常水患倒也无碍,可几州之外的河道,却是年年都有决堤之险。
他望了望天色,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
“春禾,你等等。”谢远叫住正要出门的春禾,“我换件旧衣,与你同去,也能快些。”
春禾闻言猛地回头,一张小脸上满是郑重:“夫君乃是读书人,怎能将光阴虚耗在田间地头?”
“若是被村里人瞧见了,背后定要说闲话的。”
“不过两亩地,我一日便能收完,不需夫君费心。”
“夫君在家安生读书,等我回来便好。”
谢远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板着脸同自己说话,那故作严肃的模样,像只竭力想显得威风的小兽,伸出的爪子下却是软乎乎的肉垫,瞧着可爱又可怜。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句句在理。
族里上下都指望他考取功名,若是他跑去农忙,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
被自家小妻子这般认真地“教训”了一番,谢远心中莞尔,嘴上却立刻服软:“是我思虑不周,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春禾整个人都愣住了。
道歉?
她长那么大,还从未听过哪家的男人会向自己的婆娘低头认错。
那好不容易绷住的严肃神情瞬间土崩瓦解,她慌乱地摆着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夫君的错……是、是我说话太冲了,夫君莫怪,对不住……”
谢远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你没说错,句句在理。”
“快去吧,日头要升高了。我等你回来用午饭。”
春禾又小心翼翼地瞧了他一眼,确认他眼中并无半分不悦,这才安下心来,拿起农具出了门。
门外的土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锄头镰刀,正朝田地方向走去,风中飘来他们议论天气的零星话语。
谢远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然而,书还没看上几页,屋外骤然响起一片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谢远心头一跳,搁下书卷起身走了出去。
只听村民们正聚在一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天爷,那野猪个头大得吓人!”
“幸亏它伤了人就跑了,不然不知要糟蹋多少庄稼。”
“可怜谢钱三,那伤口瞧着就凶险,也不知人还能不能挺过去。”
“是啊,造孽哦,他家娃儿还那么小。”
“族长发话了,让各家凑些钱,赶紧送他去城里找大夫,兴许还有救。”
野猪下山了?
谢远的心猛地揪紧,春禾还在地里,她会不会有事?
他一把拉住身边的一位老乡,急切地问:“阿叔,那野猪是从哪个方向下来的?”
那阿叔道:“从后山那边。估摸是昨夜下雨,把它的窝给淹了,这才跑下山来。”
听到“后山”二字,谢远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自家的田地,与后山是相反的方向。
即便如此,他还是跟着人群向谢钱三家走去,想看看有无可以搭把手的地方。
还未到门口,便见谢家院外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族长沉稳的指挥声和女人凄切的哭声隐隐从人群中传来。
族长谢明安神色凝重地打断了妇人的哭泣:“先收收眼泪。”
“牛车就快到了,送去镇上医馆兴许还有救。”
话虽如此,可妇人眼底的死寂却未曾消减半分,只是徒劳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