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姑娘紧紧攥着那个空荷包,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良久,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谢远这才满意地笑了,再次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这就对了,别怕。”
春禾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自己不过是个被人当作累赘四处嫌弃的拖油瓶,何曾被人这般信任过?
夫君待她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这辈子能跟在他身边,就是天大的福气。
春禾使劲点了点小脑袋:“夫君,我会看好的。”
谢远含笑颔首:“嗯,由你看着我放心。”
他晃了晃手中的荷包,“这绣样挺雅致。你那身新衣裳也得快些做好,等完工了,就配着这个新荷包,我带你去城里见识见识。”
他忍不住带上了哄小孩的语气。
两世为人,瘦瘦小小又懂事的春禾,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孩子。
“城里……”
春禾的眼眸里闪烁起向往的光芒。
谢远见状,笑意更深,伸手轻抚了一下她微凉的脸颊,随后便转身去了书房。
屋里只剩下春禾一人。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新荷包,又转头望向那藏着银钱的木匣子,心中一阵恍惚。
这些时日的经历,让她心里忐忑,生怕一睁眼,发现是一个梦。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子重新放好,再用那块地砖严丝合缝地盖好。
谢远总有这样的本事,在她惶惑不安时,只消寥寥数语,便能驱散她心头的阴霾,让她对往后的日子重新燃起期盼。
……
一个多时辰后,谢途终于从书院回了家。
林氏一见儿子,立刻喜上眉梢,拉着他问长问短,心疼地念叨着“我儿定是受苦了”,一边说一边把各色点心吃食往他跟前摆。
坐在一旁的谢镇山看不下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妇人之见,惯子如杀子。”
“在书院里读书,能受什么天大的苦?”
谢途听了父亲的训斥,心里顿时不快,暗中腹诽道:谢远前些日子在家里养病,您不也整日说他遭罪了么。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口。
谢镇山没理会他的神情,径直吩咐道:“下个月你堂哥也要去书院了,你平日里多照应着些。”
“他身子骨刚好,万一有什么不妥,你立刻派人回家报信。”
谢镇山语气严肃,显然对谢远的身体极不放心,生怕他那种不愿麻烦人的性子,会硬撑着不说。
谢途一愣,下意识地嘟囔:“他也回书院?那束脩的银子,难道还指望咱们家?”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林氏不轻不重的一下。
“哎呦!娘,您打我做什么?”
谢途捂着头叫屈,“打笨了可怎么好?”
林氏没好气地又用指头戳了戳他的额头:“就你这脑袋,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告诉你,别瞎操心了。你堂哥有出息了,前两日就把欠咱们的银子,一文不差地全还上了!”
“全还了?”
谢途满脸的难以置信。
谢镇山瞥了儿子一眼,语气中透着与有荣焉:“没错。你堂哥给城中最大的那家书坊写了一卷话本,就得了十五两润笔。”
“今儿去陈员外那,又赢了十两彩头。他一拿到银子,头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账给平了。”
谢途听得目瞪口呆,暗自咋舌。
他猛然想起,今早似乎确在书坊附近瞥见过谢远的身影,原来竟是去投文章了?
可这怎么可能?
谢远的学问何时精进到如此地步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入学不过两三年的学子,大多还在苦读四书五经,自己更是连通读都觉得费劲。
他那个病怏怏的堂哥,哪里学来的这般本事?
谢途心中藏不住疑问,脱口问了出来。
谢镇山却是一副理应如此的神情:“你堂哥遭逢大难,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许是上天垂怜,让他一朝顿悟,这人一旦开了窍,自然文思泉涌,非比往日。”
谢途张了张嘴,竟觉得这番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行了,晚些时候你堂哥会过来用饭。”
谢镇山最后叮嘱道,“你到时态度好些,切莫再提他家中那些旧事,免得惹他伤怀。”
谢途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晓得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哪会不懂事。”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暑气却未消散。
村里人懒于劳作,纷纷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的阴凉处,摇着蒲扇闲话家常。
谢远估摸着时辰,领着春禾出了门。
春禾还没来得及做新衣,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两人一出现,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那些聚在一处闲聊的村民,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小远,这么热的天,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相熟的长辈扬声问道,目光却在他身旁的春禾身上来回打转。
春禾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能缩成一团。
可那些细碎的议论声还是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耳朵里。
“那个就是谢家新娶的媳妇吧?叫什么春禾来着?”
“瞧着身子骨也太单薄了,干瘦干瘦的,怕是不好生养。”
“我可听说了,昨天族长他们去闹了半天,就只退回来二两银子,真是……”
春禾用力咬住下唇,死死抓着小手。
她惶惑地抬起眼,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谢远。
谢远仿佛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脚步一顿,低头对上她的视线,眼角弯起一个安抚的笑。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他的声音随之响起,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我谢途弟弟回来了,我带春禾去大伯家吃顿饭。各位婶子慢聊,我们先走一步。”
说完,他牵着春禾,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语气温和地嘱咐:“春禾,跟婶子们打声招呼,我们该走了。”
他这番坦**磊落、毫无芥蒂的姿态,瞬间让那些刺耳的猜测和议论都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