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员外兴致缺缺地瞥了他一眼。
摆了这么久,写得最好的那篇,也不过是辞藻平平,笔力寻常。
眼前这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分明是家境贫寒之辈。
寒门子弟,开蒙都晚,学问又能精深到哪里去?
笑着点点头,只当他和前面几个一样,单纯为了赏钱来的。
谢远略作思忖,便提笔蘸墨。
他本是气质温润之人,可当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周遭几个识货的文人便已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好个架势!”
“此子竟精通书法?”
只见谢远手腕翻转,笔走龙蛇,开阖之间气势万千。
因全神贯注于笔端,他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凌厉了起来。
每一笔落下,都似有千钧之力,力透纸背,偏偏那薄薄的宣纸却分毫无损。
如此老道的功力,竟出现在一个年岁不过十七八的少年身上,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转瞬之间,一副寿联已然一气呵成。
陈员外听得旁人惊叹,这才正眼打量起这少年。
青山沟?
倒从未听说过此地出过这等人物。
谢远搁下毛笔,退后一步。
“杖国鸠扶人歌上寿,筹添鹤算天与稀龄。”
字迹铁画银钩,苍劲雄浑,一看便知是浸**多年的苦功。
陈员外捧着那副对联,激动地大喝一声:“好!”
“好一个‘杖国鸠扶人歌上寿’!好一个‘天与稀龄’!”
“今日的彩头,便归于这位青山沟的谢公子!”
随着陈员外金口一开,在场的读书人无不投来艳羡的目光。
谢远坦然受之,神色不卑不亢。
陈府的管家很快将彩头奉上。
谢远接过那只做工精巧的荷包,入手一捏,便知里面是一锭十两的整银。
银子到手,此行目的已达,谢远便不再多留。
他向陈员外拱手告辞,背起自己的背篓,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青山沟的人……为何在学塾里从未见过?”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有些眼熟……”
“我想起来了!此人是赵夫子门下的学生,听说之前父母双亡,便辍学在家了。”
“那他从前的学业,想必也是极好的?”
……
众人对谢远这个名字充满了好奇,四下打听着他的来历。
“这谢远怎地突然学问如此精进了?”
“莫非他辍学在家这一年,也从未放下书本?”
听着周遭的议论,人群中的谢途皱起了眉头。
众人议论的中心人物,此刻正快步赶往城门,搭上四叔公的牛车,返回了村子。
一到村口,谢远便跳下牛车,脚步匆匆地向自家赶去。
拍了拍门,屋里静了片刻,才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探出头,怯生生地向外张望。
“夫君?”
当看清来人是谢远时,春禾的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语气里满是雀跃。
谢远侧身进屋,顺手将门推得大开,让院里的光透进来。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见她安然无恙,悬了一天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为这么个小丫头操心了一整天,他非但不觉得烦,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原来,心有所系,才算是真正活过。
“夫君可是饿了?我这就去做饭。”
春禾仰头望着他,轻声问道。
谢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和地笑了:“待会儿不在家吃了,我们去大伯家。”
路上的时候他碰到了谢镇山,说堂弟今天回来,让谢远晚上过去吃饭。
春禾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小声应道:“夫君去就便是,我……我早上的米汤垫一垫肚子就好。”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掌便托住了她的下巴。
谢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瘦削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我说的是‘我们’,你和我,一起去。”
春禾的脸颊被他托着,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含混:“可是…大伯家里人…他们估计不待见我,我怕去了会给夫君添麻烦……”
谢远轻晃了晃她的小脑袋,眼底含笑:“无妨,他们待见我就够了。”
他松开手,想起今日的收获,对春禾道:“你随我进屋来。”
春禾虽然不解,却还是听话地跟在他身后,小手下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脸颊,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又像受惊似的飞快收回了手。
谢远领着她进了里屋,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荷包。
这荷包里沉甸甸的,装着的是他上午在陈府得来的那十两赏银。
“把手伸出来。”
一双布满薄茧的小手依言伸到他面前。
春禾满心疑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下一刻,那个漂亮的荷包就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先是为荷包的精致赞叹,随即感受到了里面的分量,不由得低呼出声:“这是……银子?”
“好沉!”
小姑娘这辈子都没碰过这么大一笔钱,她攥着荷包,声音都有些发颤。
谢远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嗯,足足十两。”
“床底下有个暗格,我们把钱收在那里。”
说着,谢远蹲下身,摸索着掀开床沿下的一块地砖,露出了一个藏在下面的小木盒。
他将银子放进盒中,盖好,却把空荷包留在了春禾手里。
“既然进了我门,这笔钱,自然也该由你来看管。”
谢远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说。
春禾闻言,吓得魂都快飞了,连连后退:“不,不行的夫君!我做不来!”
这么一大笔银子,要她一个女娃来看管,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好?
她慌得一个劲儿地摆手,说什么也不敢接下这个差事。
谢远却不容她拒绝,又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
“就这么定了。”
“这二两我带在身上零用。那十两是家底,你平日在家,务必看管妥当。”
“你我既已成婚,这家里的钱,往后便由你来掌管。”
“你我既已成婚,家里的钱,便由你来掌管……”
这句话,如同暖流一般,在春禾的心间反复回**。
她咀嚼着这句话里的分量,只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涨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