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满面春风地将谢远迎入内室。
拿到稿子,将最后几页稿纸细细品读完毕,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谢公子当真是文笔斐然,这故事构思之奇,情节之妙,老夫平生罕见!”
“只是不知,这第二卷公子可有打算了?”
谢远沉吟片刻,并未把话说满:“先看看这第一卷的市场反响如何再说吧。”
“此书大概何时能印出来?”
“公子放心,昨日稿子便送去后坊校对了,快则七日,便可上市。”
明朝初期印刷业极度发达,这书坊后院便是工坊,从校对、拣字到排版付印,流程一气呵成,效率极高。
谢远也是盘算一番,等书出来卖得好,他再动笔续写,若是反响平平,那便只能另起炉灶。
胡掌柜拍着胸脯保证:“谢公子不必多虑,老夫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看书的眼光还是有的,此书必火!”
谢远闻言笑了笑,拱手道谢。
刚从内室出来,一阵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便从角落里专放杂书的书架那边飘了过来。
“嘶……”
“我的天……”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啧啧,还能这么写!”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谢远的五感就变得异常敏锐,那些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入他耳中,让他不禁莞尔。
他未曾理会,正欲举步离开,一名叫小六子的伙计抱着高高一摞书从侧面匆匆走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当心。”
谢远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小六子站稳后憨厚一笑:“多谢公子。”
谢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径直离去。
这边的动静不大,却也惊动了角落里的那几名少年,他们慌忙将手中的书册塞回原位。
“咦?那人背影瞧着有些面熟?”
一人嘀咕道。
“谢途,你看,那人是不是跟你长得有几分相像?”
另一人捅了捅身边的少年。
被称作谢途的少年抬眼望去,只捕捉到谢远消失在门外的一角衣衫。
他双眼微眯,旁边的人又开口了:“那不是你那个叫谢远的堂哥吗?你不是说他家穷得揭不开锅,全靠你爹帮衬?他哪来的钱逛书屋?”
这话如一根刺,瞬间扎进了谢途的心里。
他脸色一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又是他爹!
定是又背着家里人,偷偷拿钱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自家日子过得也只是寻常,凭什么要一直耗费钱财去接济他?
就因为他没了爹娘可怜?
半年不到,前前后后搭进去快二十两银子,前些天还花了六两银子给他娶媳妇!
这事儿气的他连谢远的婚宴都没去。
如今倒好,这谢远拿着他们家的钱,竟跑到这销金的书屋来了,还往最热闹的街市去,这是要去快活享受?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谢途丢下这句话,也顾不上同伴,拨开人群追了出去。
远远望见谢远不急不缓的背影,悄悄跟上去:“谢远,你个混账,我爹好心接济你,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挥霍的!”
出了翰墨居,循着打听来的消息,谢远七拐八绕,总算在闹市后寻到了陈员外的府邸。
还未走近,就见府邸前方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喧闹声不绝于耳。
放眼望去,多是些青衫儒巾的读书人,三五成群,正热烈地议论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方才徐昌明就写了几个字,陈员外竟赏了一两银子,真是好大的手笔!”
“那也得看是谁,徐昌明的才学和书法都是公认的,拿赏钱不奇怪。”
“那你怎么不上前一试?”
“我可不敢,要是被家里长辈晓得我来凑这种热闹,非得挨一顿板子不可,这等事终究不是正途。”
“此言差矣,以文会友,怎能算不务正业?这是文人间的雅事。”
旁人的议论钻入耳中,让跟在后头的谢途满心不解。
他自己因为入学才两年,诗文功底尚浅,便没动过心思。
可他这堂哥谢远,虽比他多读一年书,也没听说在文墨上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也跑来凑这个热闹?
谢远仗着身高优势,轻易就越过人群的头顶,将场内情景看了个分明。
只见正中央的长案前,一个学子正挥毫泼墨,只是那架势有余,笔下的字却实在不敢恭维。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人群中已有人发出不屑的嘘声。
那学子搁下笔,听着周围的倒彩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主位上的陈员外却不见恼,笑呵呵地说了句,“小友的字还需勤加练习。”
便示意身旁的管家递上一个钱袋作为辛苦费。
那学子接过钱袋,喜滋滋地退下了。
谢远看得目瞪口呆,就那种水平也能领赏?
那钱袋虽小,看着也装了二三十文钱。
这位陈员外,怕不是钱多得没处花,当街撒币来了?
正想着,又一名自称邓家村邓木华的学子上前献艺。
他提笔写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字,笔力比前一位稍强几分,但也仅限于此。
陈员外依旧是和颜悦色地点点头,管家递上的钱袋也明显鼓了不少,估摸着得有上百文。
邓木华千恩万谢地退回人群。
人群再次**起来。
“陈员外真是阔绰!”
“那是自然,他虽是商贾,但本家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谁敢小瞧?”
“听说这次是为京城某位大人物的七十寿辰征集贺联,也难怪陈员外如此上心。”
平日里自诩清高、不屑于阿堵物的读书人们,此刻却为了这所谓的“雅事”和排名争红了眼。
就在这时,陈府管家扬声问道:“诸位才子,可还有人愿意一试?今日的头彩可还未送出,若有佳作,不妨再来!”
头彩,整整十两银子。
即便在场的学子大多家境殷实,也不由得心头火热。
毕竟,谁不想在众人面前摘得这份荣耀呢?
就在众人冥思苦想的时候,人群后方,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晚生青山沟谢远,不才,愿为员外献丑。”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放下肩上的背篓,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