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心中早有计较,每日清晨搭村里的牛车去县里,上完早课,辰时过后便可散学,届时再慢慢坐车回来也不迟。
等自己考上了童生,家里便能添一头牲口,到时就更方便了。
春禾也是担心夫君日日奔波太过劳累,才会试探着多问一句。
得了他肯定的答复,小姑娘便不再多言。
毕竟她那点私心里,也是盼着能天天见到夫君的。
一想起那晚夫君的低语,春禾的嘴角便忍不住漾开一抹甜蜜的笑意。
……
次日,谢远换上崭新的长袍,在小姑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坐上了出村的牛车。
车上的乡邻们都在议论着这场大雨。
“听说了吗,这雨是从淮北那边过来的。”
“可不是嘛,早前就听人说了,淮北那边早就下了好些天。”
“那这回大河岂不是又要决堤了?”
“唉,每年都要决个几回,也不知今年严不严重。”
牛车在泥泞的路上缓缓前行。
行至半途,快到上次谢镇山带谢远来书院时下车的那个路口,牛车却停了下来。
前头有另一辆牛车堵住了路。
等了片刻,前头依旧没有要动的意思。
四叔公担心耽误了谢远上学的时辰,只得下车去前头问个究竟。
不想前面那赶车老汉的嗓门极大,即便是坐在后头的谢远他们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可是菩萨显灵啊!”
“前几日雨刚停那会儿,神使就说这雨还没下完,果不其然,又连着下了这么些天!”
“现在神使说了,这雨还没到彻底停的时候!”
“他要在隔壁村子的路口做法事,求菩萨为我们停雨呢!”
一个像是专门来传话的人也提高了声音附和道:“正是!神使正在向菩萨禀告我们的苦难,求菩萨为我们消灾解难呢!”
“这等机会千载难逢,大伙儿快过去朝拜一番吧!”
赶车的老汉勒住牛,对车上人说:“各位老伙计,前头村口有神使做法事,我去求个福分,马上就回。”
四叔公听了,眉宇间透着一丝疑虑:“当真有那么灵验?”
“那是自然。”老汉信誓旦旦,“前些天我亲眼见过神使的本事。”
“不跟您多说了,我得赶紧过去。”
话音刚落,老汉便跳下车,他那辆车上的乘客也跟着去了大半。
四叔公回到谢远他们这辆车,把情况一说,车里的人竟也蠢蠢欲动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也去沾沾仙气?”
“对啊,正好让神使保佑保佑。”
有人还特意冲着谢远喊:“小远,你是读书的苗子,快去拜拜,求神使保佑你金榜题名!”
眼看一车人都要去凑热闹,谢远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心,跟着下了车。
神使?
他倒想亲眼见识一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谢远背好自己的书箱,绕过前面那辆牛车,刚一转弯,就听见前方人声鼎沸。
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着几句清晰的口号,其中一句让他心头一动。
“白莲下凡,拯救万民。”
白莲教?
谢远暗忖,这可真是赶巧了,竟能在此地遇上这个素以作乱闻名的教派。
他们在此地聚集,是想借机传教,还是另有所图?
谢远依稀记得,洪武年间,白莲教就曾煽动过数次民变,只是具体发生在何处,他印象不深了。
他随着人流往前走,只见前方空地上,众人围着一座临时搭起的道台。
台上摆着些香烛供品,一个身穿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道人,正手舞桃木剑,像是在行法。
等谢远他们挤过去时,那道人已收了法术,正向台下众人拱手行礼。
许多百姓口中还虔诚地念叨着:“神佛庇佑,救苦救难……”
四叔公等人也随大流拜了拜,然后对谢远说:“看样子是结束了,别耽误了小远你的正事,咱们快走吧。”
谢远望向那道人,只见他在一众信徒的簇拥下进了村子,连村长都对他点头哈腰,身后还跟着不少随从,排场着实不小。
“四叔公,不急。”谢远收回目光,“时辰还早。”
两辆牛车重新上路,车上的人们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方才那位“神使”的种种神奇。
谢远没功夫细想,牛车很快就抵达了城下。
城门外,聚集着大批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们被禁止入城,只能在城外搭些简陋的窝棚勉强栖身。
车上的人见了这番景象,无不唉声叹气。
“瞧这情形,淮北的水患怕是又重了。”
“是啊,不知淹了多少村子,才会有这么多流民。”
“但愿今日神使的话能传到天上,求菩萨发发慈悲吧。”
听着众人的议论,看着眼前的惨状,谢远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楚。
可天灾人祸,非官府之力不能解,他一介书生,终究是无能为力。
进了城,谢远暂且将这些烦心事抛在脑后。
他与众人作别,背着书箱,径直向书院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书院卯时中刻便要开始早读。
谢远赶到县学门口时,正巧碰到不少家住城里的同窗,他们或背着书箱,或提着食篮,陆续走进大门。
他先去拜见了赵夫子。
赵夫子见了他,微笑着点点头:“这连日阴雨,我便料到你今日会来。”
说着,他从案上取过一本书册递给谢远。
“这是我当年应考童生试时用过的《四书》,上面有我与我恩师的批注心得。”
“你记性好,尽快通读背诵,再誊抄一份还我。”
“切记,此书乃是孤本,不得有任何污损。”
“若有不解之处,日后我再为你分说。”
谢远连忙用双手郑重接过,向夫子深深一揖,以示感谢。
赵夫子摆了摆手,唤来一个小童,让他领着谢远去课室。
学堂内设了二十余张书案,大半都已有了人。
书童为谢远指了几处空位,示意他自便。
谢远道了声谢,拣了张靠后的书案坐下。
他不急不缓地从书箱中取出笔墨纸砚,一一置于案上,而后才摊开赵夫子赠予的那本批注过的书册。
书页上,除了工整誊抄的经文,白边处更是写满了蝇头小字。
其中一种墨色稍浅,应是赵夫子早年抄录其师尊的讲义;而另一种墨色更深的,则是他自己后来研读经义时增添的心得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