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脚,谢远将柴火分作两担挑起,让春禾背着空背篓走在前面。
见识过他力气的春禾不再多言,乖乖地走在了前头。
谢远虽挑着重担,但人高腿长,步子迈得极大,走得飞快。
春禾不时回头,眼看他就要追上自己,便又红着脸加快脚步,像只被追赶的小鹿,在前面小跑起来。
快到家门口时,春禾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远远瞧见,自家院门前,阿菊婶正和另一个妇人围着谁在说话。
她加快脚步,扬声喊道:“夫君,我先回去开门!”
谢远在后面沉声应了。
春禾带着一脸甜笑跑近,正和她打照面的阿菊婶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春禾,你可算回来了。”
春禾乖巧地点头问好:“阿菊婶。”
阿菊婶扯了扯嘴角,侧身让开路,说道:“你家来客了,我们就不在这儿多待了。”
随着邻居们散开,被她们围在中间的那道身影清晰地映入春禾眼帘。
只一眼,春禾就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得滚圆。
阿菊婶和另一人交换了个眼神,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觉得这是人家的家事,不好插嘴,便快步离开了。
春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哽咽着唤了一声:“阿娘……”
安氏也是眼含热泪,快步上前,用粗糙的手给女儿揩去额上的汗,“长高了,也结实了些。”
她端详着女儿,又问,“做活辛不辛苦?”
安氏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不住地用袖子拭泪。
母女俩一路从灾年逃难到此,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
按规矩,女儿出嫁七日内是要回门的,可安氏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心里便犯了嘀咕,总觉得是这女婿不满意自家女儿。
她为此提心吊胆了许久,直到前两天王施经托话,让她得空来青山沟看看女儿,她才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收拾了些东西赶了过来。
短暂的激动过后,春禾回过神来,拉着安氏的手往院里走,脸上又绽开了笑:“不累的。阿娘,我们快进屋说话!”
安氏笑着应允。
这时,谢远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春禾,家里来客人了吗?”
母女俩一同回头。春禾一见是谢远,眼睛顿时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夫君!”
她赶忙跑去打开院门,让谢远把肩上的柴担卸在院子里。
接着,她便自然地围着谢远转,细心地替他擦汗,拍打衣衫上的灰尘,又从背篓里拿出水囊喂他喝水。
小姑娘忙得不亦乐乎,竟一时把亲娘晾在了一旁。
安氏看着女儿这一连串亲昵的举动,神情变得难以言喻。
直到春禾忙完,重新回到她身边,安氏才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责备道:“傻孩子,你怎么能让夫君去做那样的粗活?”
谢远听见了,笑着走过来解释:“婶子,我身子骨结实,干点活正好活动筋骨。”
“平日里家务活都是春禾在做。”
他这话不假,但更多的是怕村里人说春禾闲话,便主动为她开解。
春禾听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轻轻拽了拽谢远的衣角,小声提醒他:“夫君,这是我的阿娘。”
谢远一愣,再仔细看去,眼前的妇人与春禾眉眼间确有几分神似,他顿时有些窘迫。
安氏却没在意,接着对女婿说:“姑爷是读书人,我们春禾理应仔细照顾你才是。”
“春禾,你听见没有,往后不许再让姑爷干农活了。”
春禾羞愧地垂下头:“知道了,阿娘,是我不对……”
来之前,安氏特地打听过,知道谢远是这族里仅有的两个读书人之一。
若让村里人知道他下地干活,唾沫星子都能把女儿淹了。
她并无恶意,纯粹是心疼女儿。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这门亲事本就另有隐情,春禾原先要嫁的并非谢远。
如今木已成舟,她只盼着女儿能更乖巧懂事些,好让这位出色的女婿能真心接纳她。
谢远温和一笑,改了称呼:“原来是岳母大人到了。”
“春禾,你先带岳母进屋歇着,我再去把剩下的两捆柴挑回来。”
“不行!”
春禾立刻反对,“夫君你快进屋休息,我去挑!”
安氏也连忙附和:“是啊,姑爷快进屋歇着,我身子骨还硬朗,去帮春禾搭把手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悄悄打量着这个女婿。
谢远身形挺拔,容貌清俊。
即便穿着一身干活的粗布短打,汗水浸湿了鬓角,身上那股子气度也与寻常庄稼人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城里少爷的模样。
安氏没什么学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女儿寻得如此佳婿而满意,又怕自家女儿配不上他。
而更多的,则是对那桩阴差阳错的婚事怀着深深的愧疚。
她觉得是自家亏欠了眼前这个优秀的年轻人,因此一见面连口水都还没喝,就想着能为他们多干点活,弥补一二。
“您是长辈,又是客人,哪有让您动手的道理。”
谢远笑了笑,“春禾,听话,带阿娘进屋歇着,这里有我。”
春禾还想坚持,谢远却已经安排好了后续。
“我们不是刚从山上采了新菊吗?”
“你跟大嫂学的沏茶手艺,正好给阿娘尝尝鲜。”
“也给我备一碗,晾着等我回来喝。”
“唔,我的那碗,少加点蜜糖就好,别太甜。”
夫君一旦用这种“听话”的口吻同她说话,春禾就半点脾气都没了,只好应下:“那夫君你当心些。”
谢远含笑点头,又朝还想说些什么的安氏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
春禾那瘦弱的模样,却要背负着比她人还高的柴捆,那画面每每想起,都让谢远心头一紧。
好在这些分量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大担沉甸甸的柴禾压在肩上,他却走得步履轻健,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在散步。
谢远捏了捏自己筋骨结实的手臂,不禁自嘲地笑了。
史书上那些天生神力的人,哪个不是建功立业的将帅之才。
偏到了他这里,这一身蛮力,最大的用武之地,也就是在田间地头,干些旁人干不来的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