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抱着书卷踏入课室时,正听见李如辛眉飞色舞地对谢途讲述着旧事。
“……说起种痘那回,谢远当真是胆识过人,众人还在犹豫,他二话不说便拿起小刀,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面不改色地将牛痘脓浆抹了上去,看得我心惊肉跳。”
谢途听得是连连赞叹。
谢远见状,不禁莞尔,走上前去轻声打断:“李兄,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李如辛意犹未尽地住了口,与谢途道别后,同谢远一道离去,身后还跟着个机灵的小厮。
沿途所过之处,街头巷尾的闲谈议论,十有八九都与谢远昨日公堂上的事迹有关。
李如辛早已知晓全部细节,可听着旁人添油加醋的描述,依旧兴致盎然,津津有味。
反倒是故事的主角谢远,背着书箱,神色淡然,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只管沉稳前行。
当二人行至凤鸣楼下,楼上雅间临窗的位置,一位气度不凡的锦衣公子恰好将目光投了下来。
此人正是微服至此的朱权,他本是在品尝本地佳肴,听着时下最受欢迎的说书段子,不想正巧瞥见谢远与县令家的公子并肩走过。
“楼下那位,可是昨日公堂上的谢远?”朱权饶有兴致地问道。
身旁的随从顺势望去,随即躬身答道:“回王爷,正是此人。”
朱权眼中兴味更浓:“他们这是要去何处?你悄悄跟上,若那位谢公子遇上什么麻烦,便出手相助。”
“是。”
随从领命而去,心中却在暗自思忖:王爷昨日才在公堂上不动声色地帮了谢公子一把,查明了那诬告者的底细,今日又这般挂心。
看来,这位谢公子已然是入了宁王爷的眼。
李如辛领着谢远,两人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处牙行前停了步。
李如辛轻摇折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谢远笑道:“远弟,在这县城里,但凡有事,提我的名号便是,保管没人敢为难你。”
“以后你只管放心,跟着我,在这荣阳县基本可以横着走了。”
谢远闻言莞尔:“那便先谢过李兄了。”
李如辛得意地一挥手,率先迈进了牙行大门。
里头的伙计一见是李如辛,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正要行礼,目光却被李如辛身后的谢远牢牢吸住,神情顿时变得激动起来。
“您……您是谢义士!”
谢远含笑颔首。
那伙计引着二人往里走,嘴里便再也停不下来:“真想不到,谢义士瞧着文质彬彬,竟有那般神力!”
“听说您单手就能把白莲教的恶徒给拎起来,跟拎小鸡似的!”
伙计说得眉飞色舞,直到引他们见到了此处的史管事,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谢远略感无奈,却还是客气地向他道了声谢。
史管事与二人见礼,当他看清谢远时,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喜。
“史管事,在下听闻有书屋转让,特来问询一二。”
为免对方也如方才那伙计一般,谢远索性开门见山。
史管事听他言及正事,连忙将人请入内堂,奉上茶水。
“原来是谢神医您要找铺子,前几日张公子还特意嘱咐过,让我多留心合适的书屋。”
史管事恍然道,“既是谢神医看上了,您只管挑,价钱上我一定给您斡旋到最公道。”
谢远微笑致意。
一旁的李如辛彻底成了陪衬,他端着茶盏,默默品着茶,发现自己竟连一句嘴都插不上。
他也是笑了笑,是啊,以谢远如今在县里的声望,哪里还需要借用他的名头。
史管事取来账簿翻阅片刻,说道:“城北主街后巷,确有一家书屋要出让,地段和格局都不错,不知二位是否想去实地看看?”
谢远点头应允。
史管事便带上钥匙,引着二人出了牙行。
那间书屋的位置比预想中更好,虽身处内街,门前却正对着一条直通主街的巷子,可谓闹中取静。
铺子面积不小,后院便是工坊,里头的印刷设备一应俱全,看着还很新。
铺子门楣上,悬着一块“云深书屋”的牌匾。
屋内尚有几名伙计在清点旧书,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本朝印刷业兴盛,书坊遍地开花,光是这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便有三四家,更不必说那些小书屋。
同行竞争激烈,贩售的书册又大同小异,若无新意,便只能等着关门。
这家“云深书屋”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在牙行挂了许久都无人问津,伙计们也早已没了换新东家的指望。
不料谢远只环视一圈,便道:“此地甚好,史管事,不知价钱如何?”
他话音一落,那几个原本无精打采的伙计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史管事笑呵呵地答道:“这铺子的东家恰好出城了。既然谢公子中意,我晚些便托人传话,最迟明日,一定给您一个准信。”
谢远颔首,与他约定了时间。
从书屋出来,史管事因行里还有事务,便先行告辞。
李如辛与谢远也在下一个路口分道,各自归家。
凤鸣楼的雅间内,朱权正对随从提及的谢远欲购书屋一事心生好奇,楼下大堂便传来了开场的锣声。
新一出评书开讲了,主角正是近来名动四方的谢远。
满堂宾客,其中不乏远道而来的好事者,闻声立刻安静下来,满怀期待地望向台前。
朱权凭栏下望,只见听众个个神情专注,如痴如醉。
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曲折离奇,引人入胜,将谢远塑造成了一位近乎神话的传奇人物。
朱权心想,若是那位谢神医本人在此,恐怕也要为这天马行空的杜撰而啼笑皆非。
一旁的随从随即低声禀报,这股“谢远热”早已席卷全城。
对街的酒楼正说着《文曲星下凡勇斗白莲教》,隔壁的茶馆则在讲《震惊!神医竟是农家子?》。
就连谢远当初在陈府赢得彩头这种小事,都被人编成了独立的段子。
朱权听着,神色平静地呷了口茶,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随从的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兴奋:“王爷,如今满城上下都在传颂谢神医的轶事,各个茶楼的说书先生争相编排,描摹得细致入微,仿佛亲眼见证了他的一路成长。”
“何止本县,咱们沿途所过之处,百姓们谈论的也都是他。”
毕竟,在部下们看来,谢远是活人无数的大明恩人,他的事迹自然值得传扬。
况且民间本就缺少新奇的消遣,谢远的出现恰好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