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正明“唰”地展开折扇,应道:“可以。”
谢远颔首:“既然欧阳公子金口已开,那在下便献丑,辨一辨这真伪。”
“辨别真伪?”
“好!我们都给你做个见证!希望你言出必行,莫要食言!”
一位妇人站出来说道。
众人皆无异议,这场赌约就此成立。
三跪九叩。
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解气。
“谢县男,你待如何证明,此琴为假?”
欧阳正明见谢远如此胸有成竹,也不由得提起了几分精神。
莫非……此琴当真有诈?
“我自有分晓。”
谢远从容不迫地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教欧阳公子,你是在何时得到这张古琴的?”
“三个月前,入伏之日,我得了这张云澹。”
“今日登高,恰好带来,本想为诸位抚琴一曲助兴。”
“此琴我已弹奏数次,绝无可能是你口中的赝品,它就是真迹!”
欧阳正明语气坚定。
尽管谢远表现得信誓旦旦,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谢远微微点头。
欧阳正明会上当,实属情理之中。
毕竟那些载于古籍的名琴,当世之人谁也未曾亲见。
一切鉴定,都只能依据书中的寥寥数语。
若非谢远拥有超前的知识,恐怕他自己也会被这精妙的仿品蒙骗过去。
“我记得欧阳公子说过,这云澹,乃是六十年老木所制。”
“欧阳公子不妨再仔细想想,可确定没有记错?”
谢远的手指轻轻拂过琴身,目光再次投向欧阳正明。
欧阳正明断然道:“本公子自然不会记错。”
“家父当时在京师购得此琴时,卖主亲口保证,用的就是六十年的硬木。”
谢远了然,这下便好办了。
他笑道:“欧阳公子,你这琴,可不是什么六十年木。”
“而是取自十年的新木……”
“这作伪的手法,说实话,还不够高明。”
谢远指向云澹琴身上的纹理。
“人活一世,年岁渐长,有时都会忘了自己几岁。”
“但这树木的年纪,可就好记多了。”
周围的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树木的年纪?
这恐怕只有山里的老樵夫才懂吧?
“谢县男,你少卖关子,休想拖延时间!”
孟化全在一旁叫嚷道。
“你凭什么说这是十年木?”
欧阳正明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此人举止粗俗,又爱出风头,果然是商贾之流,上不得台面。
谢远并未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看这琴身上的木纹,这便是树的年轮。”
“这年轮有多少圈,便代表这木头有多少年。”
立刻有人站出来替欧阳正明说话,显然是想讨好他。
“树木的年岁,除非是从树苗时便栽种在册,否则如何能知?”
“这定是谢县男胡诌的,难道真靠几道纹路就能看年份?那不就是些寻常的纹理吗?”
谢远不以为意地说道:“十圈,便是十年木。”
众人听他语气如此笃定,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凑近了琴身,一圈一圈地数着那硬木上的年轮。
“一……”
“二……”
……
“十,真的就只有十圈,这……当真不是六十年的老木?”
最后那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话音落下时已满是疑问。
欧阳正明依言移步至古琴旁,俯身细察,顺着谢远的指点检视琴身的木纹。
不多不少,恰好十圈,意味着此琴所用之木,树龄不过十年。
当真是赝品?
欧阳正明眉头微蹙。
“此言当真?”
“以年轮断木龄之法,在下实是闻所未闻。”
周遭的宾客们也纷纷附和。
“正是,从未听过此等说法!”
“这该不会是谢县男凭空捏造的吧!”
谢远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淡然道:“此处的山林,早年曾由州府统一规划种植。山上的树木,多为新栽。”
“欧阳公子人脉广博,只需派人下山寻个官差一问,真相自明。”
欧阳正明思忖片刻,觉得此法可行。
他当即将自己的家仆唤至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家仆领命,迅速牵马下山去了。
“至多两盏茶的功夫,便有分晓。”
欧阳正明对众人道。
谢远未再多言,只是牵着春禾回到他们原先的软垫上坐下。
春禾凑到他耳边,悄声问道:“夫君,这么说,那位欧阳公子岂不是被人用假货骗了银子?”
谢远含笑摇头:“倒也算不上大骗。此琴虽非古物,但做工颇为精良。”
春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回夫君蒙朝廷旌表,府上来了几位老爷庆贺,还请了两位女子在院外弹唱。我瞧着她们抚琴的模样,真是好看。”
她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那些女子指尖纤长,在琴弦上轻柔拨动,姿态优雅至极。
谢远记起当时小妻子那副目不转睛的模样,不由莞尔。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温声问:“也想学琴?”
春禾却摇了摇头:“不想学。那些官家小姐都是从小学的,我生性愚笨,连字都认不全,哪有那份心思去学琴。”
谢远听罢,默然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夫妻俩在一旁窃窃私语,时而抿一口蜂蜜酒,时而尝一块糕点,自得其乐。
而另一边,众人则簇拥着欧阳正明,言语间既有恭维,又对他那张古琴指指点点,令欧阳正明心中不耐。
未几,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先前下山的随从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两把利斧,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公服的衙差,手中捧着一本簿册。
“公子,这位便是专管此山林事务的衙差。”
欧阳正明颔首示意:“那便开始吧。”
衙差翻开册子,指着不远处一棵树说:“此树乃府衙所植,据册上记载,已有三年。”
“砍!”
欧阳正明一声令下。
一名孔武有力的随从立即挥起斧头,只听“咔嚓”几声,那棵树应声而倒。
“砍倒了!”
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围住树桩。
“一、二、三……果真是三圈螺纹!”
欧阳正明瞥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谢远,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赞许。
此人似乎对结果毫不担心,胸有成竹。
难怪能以布衣之身,年纪轻轻便获朝廷封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