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伙计过来请示:“两位东家,午膳时人多,一张桌怕是坐不下,我们打算在内室多支一张桌子。”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谢远颔首。
待伙计走后,春禾忽然凑近,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夫君……”
“嗯?”谢远也学着她的样子,悄声回应,“怎么了?”
“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他们……他们都叫我东家呢……”
小姑娘自小长在乡野,从未有过这般被人恭敬对待的经历。
伙计们一上午都对她毕恭毕敬,连活计都不敢派给她,还是谢宁让她来整理旧书的。
这身份的突然转变,让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谢远闻言,心中一软,笑着伸指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子。
“不必紧张。”他凝视着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记住,我会在你身前的。”
春禾听了,却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嘟囔着反驳:“不要。我也可以站在夫君身前,为你分忧的!”
……
在明初,彩色套印书籍的技术尚未问世。
直至明末,经过无数匠人漫长的摸索与尝试,这项技艺才终于得以实现。
因此,当谢远在饭后提出要印制彩版书时,店里的几位老师傅都面露惊异之色。
但在谢远简要阐述了其中的原理后,他们眼中的困惑瞬间化为了然。
“东家所言之法,应是可行的。”一位老师傅沉吟道,“只是需得我们反复试制,方能有成。”
谢远颔首,给予了充分的信任:“这虽是新技术,但以各位老师傅的纯熟手艺,想来并非难事。一切就拜托诸位了。”
这番话语让匠人们备受鼓舞,他们纷纷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尽快将彩版书的技术攻克下来。
交代完工坊的事务,谢远便准备领着新招揽的几人回家。
众人情绪高昂,一路谈笑风生。
眼下,印刷坊的事暂告一段落,只待匠人们传来好消息。
然而,谢远手头的银两仅剩几十两,家中骤然增添了十几口人,每日的嚼用开销已让他感到捉襟见肘。
“看来,是时候将《斗破黄天》第二卷的中篇拿去翰墨居了。”
翰墨居是他初至此世打交道的第一家书商,待他一向优厚。
谢远决定,这本书的连载便始终交由他们负责,也算全了一份情谊。
至于自家的书屋,待彩版书技术成熟后,再用以印制自己的新作。
主意已定,回到家中,谢远又投入到无尽的忙碌之中。
即便事务繁杂,他仍雷打不动地挤出一个时辰,专心攻读科举文章,并练习撰写一篇时文。
次日,谢远本打算去书屋瞧瞧匠人们的进展,却被李如辛不由分说地拽到了城西的马场。
李如辛显得兴高采烈:“我父亲为犒劳我先前在疫病中的功劳,好不容易才准我来此地尽兴一番。”
“这大好时光岂能辜负?我知道你小子不善骑术,但此处有的是好教头。来,尽管挑马,若有相中的,小爷我直接买下送你!”
谢远闻言,眉梢微扬。
赠他一匹马?
在这个时代,马匹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城中不少富户员外,虽家有马车,日常出行却多用牛车或驴车。
一匹最寻常的马,恐怕也要价数十上百两白银。
“无功不受禄。”谢远笑着婉拒,“李少爷的美意,我心领了。”
“你这人就是讲究多!”李如辛不以为意地摆手,“走,先跑马去!”
说罢,他领着谢远进了马厩,自己三两下挑了匹骏马,翻身而上,只留下一句“你先慢慢挑,我到前头跑几圈”,便绝尘而去。
谢远在养马人的指点下,也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马。
他虽有过骑马的经历,却仅限于在景致区被人牵着慢走,对真正的骑术一窍不通。
不过,在听完养马人的讲解、又观摩了旁人上马驰骋的姿态后,他便决定一试。
只见他左脚踩稳马镫,腰身发力,身形矫健地一跃而上,动作竟是意外的利落。
上了马背,谢远尝试着控制缰绳,让马儿小跑了几步,发觉驾驭起来并不如想象中困难。
看来自己不仅记忆力超群,这身体的协调性与领悟力也相当不俗。
谢远兴致渐起,正准备再多加练习,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响亮的嘶鸣。
一匹骏马被骑手猛地勒停,骑在马上的少年抹了把汗,看到一旁正慢悠悠踱步的谢远,咧嘴笑道:“这不是谢公子吗?没想到你骑术如此……生疏?”
来人正是朱权。
他今日来城西跑马,只觉得场地局促,跑得不够尽兴,正欲折返,却意外瞥见了这个近来让他颇感兴趣的人物。
谢远自然不认识眼前朱权,但深知自己如今名声在外,城中识得他的人不在少数。
他只当对方是个自来熟的公子哥,便微笑着颔首:“并非生疏,实是初学,让阁下见笑了。”
“第一次骑马?”朱权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正是。”谢远坦然承认。
“初学便有这般模样,悟性倒是不错。”朱权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样慢吞吞地挪步,是学不成骑术的,得让马儿真正跑起来才行。”
他越说越是兴起,干脆提议道:“不如这样,我带你跑一趟如何?你只管跟在我身后,我们慢慢把速度提起来。”
见对方盛情难却,谢远也觉得身为男儿,这般小步慢走确实少了些快意,便欣然应允:“那便请阁下带路。”
“驾!”
朱权一声长笑,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但刻意控制着速度。
他回头望去,只见谢远已学着他的样子,催动马儿跟了上来。
风驰电掣的感觉与驾车截然不同。
秋日的凉风呼啸着刮过脸颊与耳畔,却丝毫吹不散心中那股想要征服身下坐骑、纵情奔驰的渴望。
谢远很快领略到了骑马的乐趣,速度也随之不断提升。
前方的朱权不时回头瞥他一眼,见他竟能稳稳跟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这人当真是第一次骑马?
这般天赋未免也太惊人了些!